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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二响,苏凝已经站在刘嬷嬷的院外。青石板上的薄冰被她踩出细碎的裂痕,像极了她此刻紧绷的心弦。怀里的青布包被体温焐得温热,里面的银簪却凉得刺骨,仿佛还带着李秀女身上的寒气。
“要不……还是算了吧?”张秀女的声音在身后颤,她的棉鞋在冰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刘嬷嬷要是翻脸,我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苏凝没回头,只是抬手叩了叩斑驳的木门。门环上的铜绿蹭在指尖,带着股铁锈味,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把用来拆密信的小刀。“翻不翻脸,由不得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比我们更需要一个由头。”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刘嬷嬷那双浑浊的眼。她的目光在苏凝和张秀女身上打了个转,停在苏凝怀里的布包上,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时候来,不怕冲撞了规矩?”
“求嬷嬷救命。”苏凝没等她侧身,已经“噗通”一声跪在冰面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却让她的声音更显真切,“昨夜湖边的事,奴婢们都看见了……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钉子,再这样下去,迟早是湖里的下场。”
张秀女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慌忙跟着跪下,膝盖砸在冰上的声音脆得像玻璃碎裂。
刘嬷嬷沉默着,门缝里漏出的草药味越来越浓,是当归混着红花的气息——她果然在敷跌打药。过了半晌,她才侧身让开:“进来吧,这宫墙厚,却藏不住哭声,仔细被巡逻的听见。”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上面架着的陶罐咕嘟作响,药汁翻滚的泡沫里浮着几片参须,一看就是上等的野山参。苏凝心里一凛,这等药材绝非掖庭宫的老奴能享用的,定是淑妃赏的——看来刘嬷嬷在淑妃跟前,远比她们想的更受重用。
“起来说话。”刘嬷嬷往火里添了块炭,火星子溅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没知觉,“这宫里的膝盖金贵,跪一次就轻一分,别学那些没见识的。”
苏凝依言起身,目光却在屋里飞快扫过。炕头的木箱上摆着个青玉瓶,瓶身上刻着“景仁宫”的字样,是淑妃寝宫的标记;桌角的账簿摊开着,上面记着“浣衣局领皂角三十斤”,墨迹却新得像刚写的——这哪是账簿,分明是给外人看的幌子。
“嬷嬷是聪明人。”苏凝解开青布包,将银簪放在桌上。铜芯在火光里泛着暗光,簪头的裂痕像条小蛇,“这东西,嬷嬷认得。”
刘嬷嬷的指尖在簪子上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用袖口擦了擦:“不过是支破簪子,哪值得你们冒这么大险?”
“值不值得,嬷嬷心里清楚。”苏凝抬眼直视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锋,“李秀女死的那晚,枕头下除了这个,还有些别的东西。可惜火太大,什么都没剩下,只捡回这截簪子。”
她故意提到“火”,提到“没剩下”,是在暗示自己烧掉了密令,不会成为淑妃的威胁。同时又留了话头——她们知道的比表面上多,有被利用的价值。
刘嬷嬷的眼神冷了几分,将银簪扔进抽屉,出“哐当”一声脆响:“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守库房的老奴,护不住谁。”
“不求护着,只求条活路。”苏凝垂下眼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淑妃娘娘仁厚,定不会看着我们这些蝼蚁被随意踩死。我们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哪怕是扫院子、倒夜香,都甘之如饴。”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提任何条件,姿态放得越低,反而越安全。淑妃要的不是能干的手下,而是听话的棋子,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证明自己足够听话,又足够“懂事”。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挤成一团,像朵开败的菊花:“你这丫头,倒是比你父亲会说话。当年苏大人在朝堂上,可没这么软的膝盖。”
苏凝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想到刘嬷嬷连她父亲的底细都清楚,看来淑妃早就查过她们的来历,这场“投诚”,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算计里。
“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父亲的路走错了,女儿不敢再学他。这宫里的规矩,女儿懂——识时务者为俊杰。”
“懂就好。”刘嬷嬷端起陶罐,倒了碗药汁,褐色的药汤里飘着参须,“这是娘娘赏的参汤,本想自己补补,看你俩吓破了胆,拿去喝吧。”
苏凝接过药碗时,指尖触到刘嬷嬷的指甲,对方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三道——是淑妃宫里的暗号,代表“可信,但需监视”。她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谢嬷嬷恩典,谢娘娘恩典。”她拉着张秀女跪下磕头,额头抵着地面时,看见刘嬷嬷的裤脚沾着些干泥,泥里混着酸枣刺——是库房那边特有的植物。看来刘嬷嬷刚从库房回来,那里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她亲自打理。
“从今日起,你们不用去浣衣局了。”刘嬷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跟着我去库房清点物件,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苏凝应着,心里却明镜似的。库房是淑妃的私地,把她们安置在那里,既是庇护,也是囚禁。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刘嬷嬷传到淑妃耳朵里,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
走出刘嬷嬷的院子时,天已经大亮。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张秀女捧着还没喝完的参汤,小声道:“总算……总算暂时安全了。”
苏凝却望着远处的景仁宫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个张开的巨口。她知道,这不是安全,只是从一个漩涡,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而那支银簪,与其说是投名状,不如说是催命符——它提醒着淑妃,她们知道太多秘密,也提醒着她们自己,永远别想真正脱身。
她将剩下的参汤倒进墙角的雪堆里,褐色的药汁在雪地上洇出个丑陋的印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就像这宫里的许多事,看似被掩盖了,实则都藏在雪底下,只等春天一来,就会露出狰狞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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