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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就碰到了中秋,裴居堂心里还记着上回回家跟老裴吵架那事,他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去,直到杨桃给他班主任打了电话说已经派人去接他,裴居堂才打消了不回去的念头。
中秋这晚正热闹时,镇西头那边突然响起一记闷雷声,裴居堂一开始以为是打雷了,结果保姆琴姨却说:“哟,十五怎么就走了。”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跟了杨桃和琴姨两人混过去才知道是一家米粉店的老太太去世了,这边人去世时,都得放一颗鱼雷告天归西。
裴居堂看着这家里里外外都挤着人,又是这种丧事场面,准备叫杨桃赶紧回去了,结果他母亲却跟着琴姨一起给这家人搭手帮忙去了。
他在旁边游走了一会儿,才抓住机会问琴姨这是干什么。
“遇喜沾喜,见白帮白。”琴姨提溜着个水盆,“都是乡里乡亲的,你看到了喜丧大事哪有不帮手的道理,等到咱们家里有事了,人家自然也会来帮忙,就是这么个理。”
杨桃平时都不怎么做家务,到了这里还帮人家洗起了菜。
裴居堂以前还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人死了第一时间竟然先是给逝者洗浴换衣,接着搬到堂屋中间那张用稻草席子和褥子铺成的地铺,再用他生前的被褥盖好,然后又在旁边支起火盆,不分昼夜的焚香烧纸直到下葬为止。
他以前只知道人死了就是往太平间一放,再挑个好时候拉去烧了就完事了,对于这里的民风民俗,他确实是了解甚少。
由于继续站着有些不好意思,裴居堂也随便去找了事做,一开始他也就是帮忙搬搬椅子,后面又被叫去帮忙拉遮阳棚。
据说死者入土之前不能见光,所以家门口得拉个篷布开荫。
篷布拉好后已是九点多了,裴居堂有点想回去休息了,但是人群突然又分开了一条路,以至于他一时之间不好马上离开。
他往前钻了钻,正想看看是什么回事时,只见这家楼槛下已经集结了一支醒狮队伍。
一名着装黄色道袍的老人喝完逝者儿子递过去茶水后,他拿起一支鼓槌敲了一下旁边那头白狮嘴里叼着的马锣。
悠长的“铛——”一声后,浑厚的皮鼓声紧随其上,最后才是聒噪的镲钹声。
几件老式乐器在一队老乐师手中错开又同频的奏出了象征着痛思的铿锵旋律,一时之间所有人耳边都只剩这锣鼓喧天的悼乐,随着乐队往前走,那两头狮子也跟了上来。
裴居堂不怎么能看懂这狮步,比起前几次他见到的那些个欢快的动作神情,眼下这两头狮子的步子显然迈得比较沉重和缓慢,它们各其左右的将围观人群往后赶,这应该是在开路。
至于是为谁开路,裴居堂不得而知,因为后面没人,有没有神啊仙啊的,这就不好说了。
裴居堂站在人堆里看了一会儿,本以为狮子进完堂屋出来就该结束了,结果它们又在大门口斗上了。
一开始裴居堂还觉得挺有意思,到后面才发现它们其实一直是在重复七八个情节动作而已。
感觉到有些枯燥之余,裴居堂后知后觉发现这还是件挺要命的体力活,那锣鼓声不停,它们几乎也不能停。
从上坡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那两头狮子和乐队几乎没有歇息,可不是累人的活吗。
裴居堂心里想到了些东西,他想起在书里读过的什么关于糟粕文化之类的字眼,他不知道能不能套用到眼前场景上,不过逝者为大,他也不敢想得太宽。
但是醒狮早几年就被列入国家非遗文化项目了,他还以为这种表演只出现在大舞台上呢。
其次,他看到了一双眼熟的帆布鞋,这鞋就踩在那只白狮的两条前腿上,他不太确定的问了身边一名大叔,问这是哪个班来的。
大叔啧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回复他:“狮头顶莲冠,除了何家班还有谁家敢顶这个。”
“哦,谢谢……”
裴居堂就知道他没认错鞋。
冲着这个念头,他再观摩了一会儿,不过迟迟不见那两头狮子休息,好不容易等他们歇会儿,也是披着皮套在做法事,裴居堂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就回家去了。
吃过这没有团圆的中秋饭以后,老裴也出去看了看,裴居堂独自在家呆了一会儿,却没想到家里也能听到那隐隐约约的锣鼓声,他心里有些害怕,于是又出了门去。
也真是见怪,那锣鼓声越远越小,人听着心里就越慌,相反的,耳朵越是靠近越是震耳,他心里反倒还觉得踏实。
老裴走到哪儿都会有人上来敬烟搭话,不过他本身也没架子,对谁都乐呵客气,毕竟他们家做的多半是民生工程,吃民粮哪有不敬民心的道理。
“果儿,进去去烧纸没有。”老裴突然问他说。
裴居堂看了一眼那摆放遗体的堂屋,“没有。”
“进去烧两张,别傻站在这里,不懂事。”
“哦。”
这堂屋已经清空了所有的家具,只留了一张桌子在香火前摆放逝者的遗照,逝者躺在堂屋左侧,头朝香火脚朝门,而香盆就摆在距离逝者脚跟半米不到的地方,也就过去了几个小时,香盆里就已经插满了烧完的香柱。
裴居堂还以为外人不能进去烧纸来着,结果他一转脸就看到了两个熟人。
梁晖和何权青都还穿着那身醒狮服,他们盘腿坐在墙角边上,一个负责撕纸一个负责烧,动作默契得像他们同披着一具狮套时那样。
一名带着白色孝帽的姑娘看到有人来了,随即直接给裴居堂让出了位置,她吸了吸发红的鼻子,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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