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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书房。摇曳的烛火在他们身后投下巨大的、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凶兽,在无声地窥视着棋盘,等待着落子的时机。
赵明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神更深邃了几分。他缓缓踱步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的推测不无道理。宫中旧事,讳莫如深。但燕彻执此人,隐忍深沉,绝非表面那般耽于享乐。他娶谢妧迎,与其说是为了孔从良或者拉拢决狱司,不如说是借力。借决狱司这把锋利又隐秘的刀,去撬动某些看似固若金汤的东西。他需要力量制衡。”
“而我们,”赵明珠接上父亲的话,“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接近权力核心、能搅动风云的‘缝隙’——一个同样对那座龙椅上的存在抱有足够复杂心思,且有能力去撬动它的人。太子,就是目前唯一能搅动那潭死水的人。”
赵明成看着女儿,眼中流露出赞许。
“不错。”赵明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老辣政客的审时度势,“他要借外力,我们不妨给他一些‘外力’。”
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重重的一点,墨迹迅晕开,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孔从良,不过是棋盘边角的一颗弃子,留着它,让谢士津得意。真正的较量,在更深处。我们要做的,是推波助澜。”
赵明珠看着父亲笔下那一点浓重的墨,道:“但是经过查账一事,我们可以说是和东宫撕破了脸,如今倒戈想要寻求合作,燕彻执那个狐疑的性格,还被我们摆了一道的事情在先,他必然不会接受。”
“当初他也不肯放弃联姻,但是我们找到了他的弱点——他为了孔从良不得不退步。有一次,就可以有二次。”
赵明珠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父亲的意思是……”
“既然他能为了孔从良退让一次,那么当孔从良这个‘筹码’的价值,再次生改变时,他就可能再次权衡,再次退让,甚至寻求交易!”赵明成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一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老虎,丢在笼子里,还能吓唬谁?东宫和谢士津费尽心思保下他,图的是他在户部的实权,是他能继续为东宫钱袋子效力的能力!现在将他调离核心,明升暗降,燕彻执和谢士津,还会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他?”
答案不言而喻。
“孔从良此人,资历是够的。”赵明成的声音恢复了户部尚书的沉稳与老练,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他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也坐了七八年。按朝廷惯例,论资排辈,也该动一动了。”
赵明珠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图:“父亲是想给他‘升官’?”
“不错。”赵明成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奏折上。
“什么位置?”赵明珠追问。
“工部右侍郎。”赵明成缓缓吐出几个字,笔尖随之落下,在奏折上挥舞笔墨。
工部右侍郎,看似晋升,实际调离。工部如今最大的差事是是督造皇陵——远离京城,深入山野,工期漫长,事务繁杂却无油水可捞,更无实权可言,且远离了谢士津和东宫的直接庇护范围。表面上调他过去合情合理,以至于谢士津和东宫若阻拦,反倒显得他们心虚,阻碍同僚升迁。他们只能哑巴吃黄连,捏着鼻子认。
“这份奏折,不能由我单独上。”赵明成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拿起奏折吹了吹墨迹,“户部尚书举荐户部侍郎调任他部,过于显眼,易引猜忌。”
“父亲的意思是”赵明珠心领神会。
“都察院。”赵明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都察院那几位老御史,素来以清流自居,对孔从良涉案之事早有微词,只是苦于被谢士津压制。如今有人给孔从良一个体面的出路,既全了朝廷体面,又清除了户部隐患,他们必然乐见其成。由他们联名上奏,分量更重,也显得更为公允。
第一步棋,就是干净利落地把孔从良这枚弃子挪出棋盘的核心位置。让他变得无足轻重,让他在东宫眼中贬值。当这枚弃子失去分量,赵明成再摆出放过他的姿态,让这场博弈步入正轨。
今夜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这盘棋局的白方。
燕彻执歪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脸上惯常带着的那点慵懒笑意淡了,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沉静。而谢士津垂手侍立在下。
“赵明成那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燕彻执的声音不高,带着点雨夜的凉气,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孔从良这条命是保住了。可户部侍郎这顶乌纱帽,怕是戴不牢了。”
谢士津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殿下明鉴。赵明成父女此番吃了闷亏,岂能甘心?削权,是必然。只是这削权的手段……”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恐怕不会太体面。工部、礼部,那些看似清贵实则远离钱粮命脉的衙门,怕是孔侍郎的‘好去处’了。”
“哼,”燕彻执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像是嘲弄,又像是早有所料,“明升暗降。”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士津脸上,“岳父啊,孔从良这颗棋子,保下来已是费劲。如今要成个摆设,东宫的钱袋子可就又瘪了几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保孔从良,谢士津出了大力,也得了东宫更深的倚重。如今这棋子眼看要废,东宫的利益受损,谢士津这决狱司“保人”,自然得拿出新的东西来填。
谢士津心领神会,面上却依旧恭谨:“殿下勿忧。孔侍郎即便离了户部,只要人在,根子就还在。户部上下,盘根错节,并非铁板一块。赵明成能挪走孔侍郎,却挪不走这些年孔侍郎苦心经营的人脉网。”他微微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孔侍郎经此一劫,已成惊弓之鸟。他比谁都清楚,离了东宫和决狱司的庇护,赵明成父女随时能将他碾成肉末。这颗棋子,纵使挪了位置,只要线还攥在我们手里,关键时刻,未必不能再用上一用。”
燕彻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当然明白谢士津的意思——废物利用。孔从良成了弃子但也能用来绊马腿。
“哦?”燕彻执拖长了调子。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孔从良。”谢士津眼中精光闪烁,条理清晰,“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调任,莫要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殿下不妨给他颗定心丸吃,许他日后若有差池,东宫和决狱司依旧是他最后退路。再许他些子孙前程的甜头。人嘛,总要有个念想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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