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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有如一道惊雷突然炸响,震得室内众人瞠目结舌。
没有人能想到,这场除夕夜宴,会牵扯出这样一桩秘辛,在场之人,听着太后对楚国夫人喃喃诉说这长生锁的来历,讲述当年被辜氏宗族戕害的伤心往事,认定楚国夫人就是她与那位辜先生的遗腹女,所掀起的心潮,虽各不相同,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极度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唯有太后心中,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感恩上苍垂怜,喜极而泣。
她紧握着温蘅的双手,深深望着她“死而复生”的女儿,爱怜的眸光,舍不得从温蘅面上离开一时半刻,像是生怕一眨眼,女儿就消失不见了似的。
然才这么过了一会儿,温先生就将温蘅的一只手,从她手中抽离,紧紧地攥在他手中,口中道:“女儿……我的女儿……”
太后感激温先生与他妻子救了她女儿一命,让她可怜的女儿,能够衣食无忧、备受呵护地长大,长成了这样的好姑娘,嫁得如意郎君,来到京城,来到她的面前,让她们能有母女重逢的一天。
太后忍住眸中眼泪,含笑对温先生道:“是,她是哀家的女儿,也是先生与尊夫人的女儿,若无先生与尊夫人的救命教养之恩,哀家与女儿,怎会有缘重逢?!哀家今夜认回了女儿,她也仍旧是先生的孩子,得报答先生的教养之恩,这份恩情,哀家没齿难忘,也当一同报答。”
心中感激不尽的太后,说着甚至不顾太后之尊,屈膝欲福,以感谢温先生的恩情,然才刚刚屈膝,还未拜谢,即被皇儿搀着手臂扶起,“……母后,此事或许有误会……不能单凭一件旧物与三言两语,轻易断定……楚国夫人……”皇儿的声音似有些沙哑,微一顿沉声道,“楚国夫人怎么会是您的女儿?!”
太后十分笃定,“不会错的,这只长生锁是鹤卿特意订做的,世间仅此一只,母后当年有孕在身时,将这长生锁拿在手里,抚看了无数遍,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的,还有温先生说了,是在广陵城外的清水河发现了楚国……不,发现了哀家的阿蘅,季节也是冬天,时间地点都对的上。”
太后欢喜地说着,却见皇儿神色冷凝,紧锁的眉头如拢寒霜,像是死活不肯相信此事,她心中也能理解皇儿无法突然接受姐姐“死而复生”,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他,又和声问温先生道:“先生还记得是在哪年冬天,在广陵城外的清水河,遇见阿蘅的吗?”
温父努力地思索着,掰着手指道:“……永嘉……永嘉七年……”
“就是那一年!皇儿,没有错的,阿蘅就是哀家的亲生女儿,你的亲姐姐!”
太后眸中的笑意,满得要溢,而皇帝半点也笑不出来,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几要将他掀翻,从头到脚,似被凛冬冰水浇彻,震得手足冰凉,内心幽火跌宕,如火山将爆,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搅得血肉模糊,熊熊烈火,一直窜烧到他嗓子眼,使他喉咙痛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心中不停呐喊:
……不会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是他的……不会的,也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尽管母后如此笃定,尽管种种细节对应地如此完美,皇帝仍然固执地不肯相信、不愿相信,他在心里,维系着最后的希望,微张开口,缓缓说话的嗓音,虽然有些发哑,但语气却十分坚持,听起来中气十足,好像他半点也不相信此事,好像他说的就是真|理,是金口玉言,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温先生是病人,神智不清,说的话不足信,母后且别过早定断,此事有待详查。”
太后听皇儿如此说,语气比她还笃定,像是铁了心地不肯相信此事,无奈地笑摇了摇头。
温先生是神智不清的病人,可他患的是“呆症”,不是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疯症”,只是记忆会退化到从前,这样的病况下,他也最是心思明澈,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没有世俗顾忌,率真直爽,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会有半分欺隐,所说的话,没有一字虚言。
太后想,此事突然,皇儿一时无法接受,既然他不相信病中的温先生的话,那旁的无病无灾的清醒之人,若也知情,皇儿也就无话可说了。
太后这般想着,看向温羡问道:“阿蘅并非是你的亲妹妹,而是你父亲从广陵城外的清水河中,救起的孤女,这件事,你知情吗?”
皇帝亦看向温羡,凛凛双目,如幽江倒映寒星,几是挟着威压逼视着他,好似如此温羡就会说出他心底想听的答案,嗓音寒沉,如隐着刀剑锋刃利光,“此事干系重大,母后的女儿,也就是朕的皇姐,未来的一国公主,血脉昭昭,不可混淆,如果此事有误,那就是有人在冒充皇室,是欺瞒天子太后的大罪,罪当族诛,你父亲神智不清,言辞混乱,朕不与病人计较,可若你有意欺瞒半分,朕定严惩不贷,不要为了一时虚名,搭上你自己,与你父亲妹妹的身家性命!!”
圣上言下的恐|吓之意,太后等人不知,只以为是圣上谨慎,事涉太后,事涉皇家,担心此事有误,皇室声名有碍,故而语气如此严厉,但心知内情的温羡,却将圣上言下的威逼恐|吓,听得清楚。
……父亲患了“呆症”,记忆直往从前倒退,已退得太远太远,久远的记忆是真的,回忆的话语也是真的,可推演出来的事实,却不一定为真……
……准确地说,作为兄长的他,也并不知道妹妹的真正身世,可他清楚地知道,妹妹有无可能是太后的亲生女儿……
……他知道冒充皇室、欺瞒天子太后,是何等大罪,可今夜在假山群石洞,听到的字字句句,不断地回响在他耳边,让他的心,也跟着狠狠揪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无权无势的他,纵是能突然青云直上,一生也只能是圣上的臣子,屈折在滔天皇权之下,无法与圣上抗衡半分,纵是有权有势、身份高贵又如何,明郎是怎样的显赫地位,又与圣上是那样亲近的亲友关系,也不妨碍圣上,秘密做下那样无耻残酷的事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权威逼之下,妹妹无路可走,无处可逃,只能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一个人默默地隐忍着深重的痛苦与血泪,并在那句令人绝望的“来日方长”中,看不到半点曙光,一生都将陷在泥潭里,痛苦绝望地苟活,再没有半点欢愉,只能屈伏在皇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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