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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圆三尺的聚灵之地,于陈平而言,既是修行路上的洞天福地、解渴甘泉,也成了他心头愈深沉的渴望。尝过在精纯灵气中如鱼得水的修行之乐后,再回到木屋里吐纳稀薄灵气,便像饮惯琼浆玉液的仙人,骤然去喝凡俗寡淡的井水——其间的落差,简直难以言喻。
更让他牵挂的,是满心未解的疑惑。他如今对“聚灵阵”的认知,不过是盲人摸象,只触到了巨象的一角,对其全貌一无所知:此阵究竟如何建造?核心原理为何?当年又因何损毁?若不弄清这些,他永远只能是趴在巨象尸身上捡拾碎肉的拾荒者,绝无可能成为驾驭巨兽的主人。
他很清楚,答案依旧藏在同一个地方——千机崖。
拾荒之旅再度开启,这一次,他的目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确。破铜烂铁、残缺功法玉简,他皆视而不见,只将全部心神沉进千卷阁那片故纸堆,专寻一种东西——记录。无论是宗门的建造图纸、长老的阵法心得,还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维护流水账,他都不肯放过。他坚信,任何庞大精密的造物,都必然会留下与之相关的文字痕迹,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趟搜寻,比以往更漫长,也更艰难。他握着带铁钩的长杆,一次次探入故纸堆深处——那里的废弃物年代更久远,腐朽得也更彻底。常常是好不容易勾出一捆看似完整的竹简,指尖刚一碰触,便“哗啦”一声碎成捧黑色粉末,连半点字迹都来不及看清。
失败接踵而至,陈平却毫无焦躁之色,心境如坐禅老僧般沉静,一遍遍重复着枯燥却关键的动作,未有半分懈怠。
终于,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当铁钩从一片霉味冲鼻、几近半液化的纸浆深处探出来时,他忽然感觉到杆尾传来不同的触感——那东西没有立刻碎裂,反而带着水浸后木材特有的韧性。陈平心中一动,屏气凝神,用上生平最轻柔稳健的力道,缓缓将其拖拽上来。
那是一捆被黑色淤泥裹得严严实实的腐朽竹简,连原本的颜色都辨不出。捆绑的麻绳早已烂成灰,全靠淤泥的黏合才勉强没散架。看到这捆“与众不同”的竹简,陈平的心猛地一跳,指尖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当夜,木屋内的油灯被拨到最亮,光晕映着陈平专注的脸庞。他花了整整一夜处理这捆宝贝:先用清水一遍遍轻柔冲刷淤泥,再取最软的羽毛,一点点拂去竹简缝隙里的污垢,连半分残泥都不肯放过。最终,三十六枚长短不一、大半已残缺断裂的竹简,被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床板上。
竹简上的字迹,是用早已失传的“虫墨”所书——以铁线虫体液混合墨汁制成,虽经数十年水浸,仍顽强地在竹片上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痕迹。陈平立刻拿出前世修复古籍的看家本领:将喝剩的粗茶用小火慢熬,取最浓稠的茶垢,再捏一根细草芯蘸取,极其小心地往模糊的字迹上涂抹。
奇迹般的一幕生了:浓稠的茶垢与虫墨中残留的铁华相遇,竟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那些原本淡不可辨的字迹,仿佛被无形画师重新勾勒,一个个渐渐在他眼前清晰浮现,如同沉睡的文字终于苏醒。
他逐字逐句地辨读,现这果然是一本日常维修流水账:“……庚辰年,三月初七,晴。外门丙字号饭堂房梁修缮毕,用铁木三根,耗银十二两……”
“……庚辰年,四月十五,雨。西山石桥第三号桥墩裂,已报庶务堂……”
通篇多是这类无关紧要的琐事,看不到半点与“聚灵阵”相关的信息。陈平的心,随着一页页竹简的翻过,一点点沉了下去,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直到最后一枚断裂的竹简,他的目光骤然凝固。那竹简从中间劈成两半,字迹也被一道纵向裂纹割得支离破碎。陈平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按住竹简边缘,逐字辨认,在心中默默拼接那些残缺的笔画——
“……庚辰年,九月初三,阴……药园……聚……聚灵阵核心……地火……地火突……阵盘……碎裂……灵……灵脉……断……”
这句断续到几乎不成句的记录,落在陈平眼中,却如一道劈开历史迷雾的惊雷!聚灵阵!真的是聚灵阵!他此前所有的推断,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最有力的印证!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目光继续下移。在记录末尾,还有一个同样模糊的签名:职位是“执事”,名字是两个笔画漫漶的字——周牧。
陈平凝视着“周牧”二字,久久没有作声。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诞感:自己似乎已不再是那个只求长生的杂役,反倒像个隔着数十年光阴,与这位名叫“周牧”的古人无声对话的断案者。
他本是为寻找聚灵阵的修造之法而来,却没料到,竟无意间翻开了一桩被尘封数十年的宗门旧案。
这片看似平静的药园之下,那片人人嫌弃的贫瘠废土之中,埋藏的,或许远不止一座破碎的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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