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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会到总站接她。其实她可以自己开车过来,开车上山岗,但她选择捷运,为了重温当年坐火车的沿线风景,那时她也曾和他一起坐火车看窗外的纷乱与宁静。她知道他最后去美国读了博士,在学校任教过,决定回母校是太想念这儿了,一切安顿下来,他联络了她,他想看她。
她相信出站时,他一定认得她,她仍然留了一头长发,虽然这中间长长短短变换了无数次,这时倒是长过了肩膀,像他初识她时:除了皮肤不如年轻时候紧实外,一切没有改变,没有改变,包括她的单身。她曾和男生交往,但没办法谈论婚嫁,她几乎算是负人的人,可是母亲支持她,母亲说若不能真心相爱就不要结婚,要嫁必须嫁给最爱的人。
车厢稳稳的停下来了,昔日的火车站变成红砖堆砌的古典建筑,大大的延展附近腹地,站后原来的漫草浅滩辟成河岸公园,小径一直通到渡船头。她出车厢沿阶走下,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早等在那儿。她认得他,除了前额略秃外,他的沉稳气质犹胜于前。
他也是识得她的。
「嗨,你还是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漂亮!」
「倒学会说好听话了。」
他笑笑,引她过马路,边说:「我原想开车下来接你,但想你也许愿意走路上去。」
「幸亏还不算太老,还爬得动!」她是真的想走走,爬坡。
他们沿狭路上山,路旁的商店几乎都换新貌了,服饰、饮食、眼镜的几家连锁集团已进驻到这条狭路上,俨然已成闹区,足见学生的消费能力改变了这条路的面貌,商人也侵蚀了学生单纯的生活。
「回国来,还习惯吗?……这一切,乱糟糟的!」祥浩问。
「爱一个地方就会接受它的坏处。」
他是成熟的,祥浩心想,可不是,以前在学校他就是宽容体贴的人。多年不见,只觉这人加倍的好。
往上坡走,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和斜坡,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多少个星星的夜晚,她抱着吉他一路走上来,爬台阶,气也不喘一口。克难坡比她印象中的小了,也许是因她年龄长了,见识也多了,过去以为稀奇的,如今都不再那么惊心了。她跨上第一个台阶,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去,并注意他的脚步,他是登山好手,走这个台阶难不倒他的。走到中间平台,她扭头过去看坡下远处的小镇人家,新楼与旧舍交错,只有河水仍悠悠汇向出口,原来事物都要变的,而河山静观其变,但即使是旧日河山又岂能识她,人在变化里学着接受变化。
他问她看什么。
「看现代商业版图如何瓦解一个淳朴的小镇,如何消灭许多人记忆里的东西。」
「别看了,这小镇起码有一个红毛城是资本家不能拆毁盖大楼的。」
微笑挂在两人唇边,嘲讽的向最后一阶迈进。祥浩心中虽对他那句话感到酸楚,可是她的脸上慎于表示无动于衷了,她没有让他看出她对小镇的失望。
走上最后一阶,她问他:「说真的,你为什么回来,既然在国外已有教职,为什么不在那个许多人急着移民过去的社会留下来?」
「你呢?你学外文的人没出去,我们学工程的去取了经自然该回来。」
她淡淡的说:「我曾想出去,一来没钱,二来我想陪我妈,我不忍离开她许多年。」她没说出完整的原因,她的生父曾想资助她留学,她拒绝了,她失去了那么多年的机会认识自己的生父,她的岁月还长,父母的岁月却怎么也比不过她的,所以她留下来,安慰母亲、生父对她的爱,及那幸运的仍被蒙在鼓里的从小叫到大的父亲。
她不知他是否也没说明完整的原因,他们走到铜像前,她惊讶铜像下的台阶已被花圃取代了,原以为可以在那台阶坐坐,望对面的山与河。他主动告诉她:「是的,台阶已经没了。记不记得我曾在铜像前跟你说,有心的人会彼此相寻……」
「我了解……」
既没台阶可坐,只好沿路走上去,他说:「那时,我原想请你坐在台阶上唱首〈橄榄树〉……」
「那天我没唱。」
「你也没忘那天我讲的话?」
祥浩微笑看他,都已经这些年了,她现在偶尔唱流行歌西洋歌自娱,很久没唱〈橄榄树〉了。她清了清喉咙,为这个远归的游子唱起这首又老了数年的歌。从宫灯道一直往活动中心走,她沿路清唱,往日情景一一如在眼前,活动中心那晚,她在台上唱,晋思在二楼看,后来晋思真的去远方追求他梦中的理想境地,没有回来,也许他在一个有甘泉的地方安居下来,也许在一个草原很辽阔的郷間過著平靜的日子,或在华尔街得意,在企业大楼当西装族。她不知道。他们各自找寻自己的橄榄树,她虽没去远方,心情却早已飞远了,悠悠荡荡的一个寄望存在日子之中,说不上来的。幸运的只有如珍,她成了她的大嫂,养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祥春开了一个室内工程公司,如珍帮公司打点琐事,他们赚了些钱,勤奋的两夫妻让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如珍一天也没当上老师。他们一切符合标准,也符合了如珍想发财的愿望。
离社团舞会还有一些时间,他请她去侧门喝咖啡,活动中心地下室的社办也已搬迁到别的大楼,新的图书馆高高耸立,掩踏了原来纯静的平房宿舍与满园花草。这代的孩子还会有校园民歌吗?对她而言,民歌在她丢掉吉他之时就丢弃了,现在真的只唱给他听。她和他,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壁灯昏黄,这几年就在恍惚的灯影间过去了,都是读书人,都是桌前灯下过活的人。他说:「我们组个小合唱团,有歌艺不唱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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