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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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自由的标价（第1页）

秦家老宅的书房，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厚重紫檀木书架直抵天花板，散着陈旧纸张与昂贵木料混合的压迫气味。秦任行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寒刃，无声切割着室内沉闷的檀香。她对面的太师椅上，秦家族长，她的父亲秦正源，正用那双鹰隼般锐利而浑浊的眼睛审视着她。空气里还弥漫着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她的表兄秦明远，斜倚在窗边的丝绒椅子里，脸上挂着一贯的、令人作呕的温和笑意，指间一枚硕大的钻石婚戒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斑。

“任行，”秦明远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刻意放得温润，却掩不住那份居高临下的算计，“这次回来就别再走了吧？外面风风雨雨的，终究不如家里安稳。你看你，这些年东奔西跑，连终身大事都耽搁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姿态，“女人呐，再强的事业心，最后总要回归家庭的港湾。陈家那位三公子，年少有为，家世也与我们秦家相当，对你可是仰慕已久……”

“我的家庭，”秦任行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像一块冰棱砸在光洁的乌木地板上，瞬间冻结了秦明远后面所有虚伪的台词，“在实验室里。”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表兄一丝一毫，径直刺向书桌后面色深沉的秦正源。“我回来，不是听你们安排婚配的。”

秦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愠怒，但很快被更深的城府掩盖。他讪讪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秦正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那你回来做什么？秦家没有你的实验室。”他浑浊的目光里翻涌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对这个离经叛道、不肯乖乖做联姻棋子的女儿。

“奚鄀死了。”秦任行吐出这几个字，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她清晰地看到父亲搁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留下的实验手册，核心部分在我手里。”

“什么？！”秦正源猛地从太师椅上挺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珠瞬间爆出攫取的光，如同饿极的秃鹫现了腐肉。“‘你确定？！”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深沉的族长姿态，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贪婪，“奚鄀那个疯子…她难道…做到了？”

“千真万确。”秦任行迎着他骤然炽热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样本初步分析数据就在我脑中，远秦家目前任何已知深海项目的深度。奚鄀用命换来的东西，不是半成品。”她故意停顿，让那份诱惑在父亲心中酵，“我能完成它。把奚鄀未完成的实验，推进到最后一步。”

秦正源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那双鹰眼里精光四射，贪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死死盯着女儿，仿佛在衡量她话语的真实性，更在权衡这份价值与他能从中榨取的利益。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条件？”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带着商人的冷酷。

“我的自由。”秦任行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彻底脱离家族的掌控。我的研究，我的去向，我的所有决定，任何人——包括您，”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秦明远，“不得干涉。秦家提供我需要的一切资源，只作为投资人获取成果的优先权和部分利益分配权。除此之外，两不相干。”

“自由？”秦正源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他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急促地敲击着，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秦明远几次欲言又止，看向秦任行的眼神充满了阴鸷和不甘，但触及秦正源此刻的状态，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笃、笃、笃…”

敲击声终于停止。秦正源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点讥讽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算计和评估。他再次深深看了秦任行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穿透，看清她手中筹码的真实分量。

“好。”一个沉甸甸的字，如同巨石落地。秦正源的声音恢复了族长的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家族资源随你调用。秘密重启，由你全权负责推进。秦家，只看结果。”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锁死秦任行，“但记住，任行，这是交易。如果你交不出让家族满意的‘结果’，或者你胆敢带着东西消失…后果，你承担不起。”

“成交。”秦任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确认一桩冰冷的买卖。她微微颔，算是回应了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威胁。

交易达成，书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瞬。秦任行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利落转身，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雕着深海波涛纹样的书房大门。

“任行。”秦正源的声音在她握住黄铜门把手的瞬间，再次从背后响起。这一次，那威严的声线里，竟罕见地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迟来的、别扭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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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任行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握着门把的手稳定如初。

秦正源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那点复杂化为了一个带着试探的问句，声音低沉下去：“你和…张家那小子的事…”

“谢父亲成全。”秦任行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干脆利落地截断了父亲未竟的话语。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父亲此刻的表情。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毫不犹豫地压下门把手。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厚重的书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外面走廊清冷的光线透了进来。秦任行侧身闪出，身影消失在门缝之后，旋即，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被干脆利落地带上。

“砰！”

沉闷的关门声，如同一个斩钉截铁的句号，重重砸在书房里两个男人的心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彻底斩断了秦正源那点未能出口的、或许是关于过往、或许是关于某个莽撞酒吧老板的未尽之言。

书房内，檀香依旧袅袅。秦正源维持着看向门口的姿势，鹰隼般的眼中，那点复杂的光芒闪烁不定，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秦明远则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虚伪的温和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阴冷和嫉恨。

秦任行挺直脊背，迈着稳定而快的步伐，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每一步都踏在绝对的寂静里，仿佛行走在深海之渊的冰面上。走廊尽头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描绘着古老的海洋神话，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迷离而冰冷的色块，流淌在她毫无表情的侧脸上。

她的目光直视前方，锐利而坚定，穿透了幽暗的廊道，仿佛已经看到了城西那间藏着图腾的地下堡垒，看到了液氮容器里诡谲脉动的深蓝胶质，看到了那个苍白安静的孩子空洞的蓝膜眼睛。

只有那只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一丝端倪。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留下几个清晰而深刻的月牙形印记，细微的刺痛感沿着神经末梢传递上来，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一点殷红，无声地在她掌心沁出，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又迅被她用力收紧的指节掩盖。

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是她此刻唯一允许自己流露的软弱。

张海浪…

那个名字，伴随着父亲那句被生生截断的问话，带着雨夜酒吧的喧嚣、便利店暖灯下的复杂对视、还有他笨拙地为珑月擦拭雨水时眼中纯粹的焦灼……所有被冰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翻腾起尖锐的冰棱，狠狠刺向她坚冰般的心防。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点细微的波澜已被更深的冰层彻底覆盖，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和决绝。

自由近在眼前，前路即无退路，亦无暇他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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