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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冲平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并非完全的死寂,能源管道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如同永不疲倦的巨兽心跳,持续震颤着脚下的金属格栅,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气流声、伤员偶尔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以及装备与金属表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共同构成了这寂静的底色。然而,先前激烈的战斗、保罗惨烈的牺牲、以及“回音”协议启动带来的沉重压力,仿佛在每个人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隔音屏障,言语在此刻显得多余而艰难。
应急照明早已失效,只有队员们头盔上的微光视觉或红外扫描装置,以及一些设备屏幕出的幽光,在粘稠的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大部分人或靠或坐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抓紧这难得的间隙恢复体力,处理伤口。沃伦还在和他那挺几乎报废的重型旋转机炮较劲,拆卸、清理被腐蚀的部件,动作粗暴,带着一股无处泄的戾气。昆特卸下了那面濒临破碎的巨型盾牌,靠在平台边缘,乌尔正在为他手臂和腰腹间被触手勒出的深紫色淤伤进行喷雾镇痛和肌肉松弛处理。昆特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除了偶尔因药效刺激而肌肉微微抽搐外,一声不吭。
凯尔中尉站在平台连接竖井的边缘,背对着众人,面朝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他的身影在战术目镜微弱的冷光映照下,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没有人打扰他。作为指挥官,他肩上的重量远任何人。退路已断,外部威胁迫近,内部伤员拖累,前路未知……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将这支残部推向万劫不复。
老森、琪娜和莉亚围在那个布满灰尘的古老控制终端旁。老森的手指在他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终端上快滑动,试图绕过主系统权限,接入枢纽更深层的传感器网络。屏幕的光芒映着他花白的鬓角和紧抿的嘴角,汗水顺着额角的皱纹滑落。琪娜在一旁协助,递送工具,记录偶尔跳出的、意义不明的数据碎片。莉亚则紧张地监控着周围能量读数的任何细微变化,眼镜片上反射着流动的惨绿色线条。
医疗区域,凯文和乌尔在完成了对昆特的紧急处理后,立刻回到了托姆和李斯身边。托姆的呼吸愈浅促,胸腔内不时传来令人揪心的、带着湿罗音的杂声,微光视觉下,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凯文再次调整了他的体位,希望能稍微缓解对肺部的压迫,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乌尔则为李斯更换了几乎滴空的输液袋,又检查了他小腿伤口敷料下的情况,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手指触碰到的肿胀和湿冷触感,让他的心一直往下沉。李斯的生命体征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似乎随时会熄灭。
马克依旧独自蜷缩在平台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头盔摘下放在一边,肩膀偶尔无法控制地抽动一下。保罗牺牲时溅在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他没有去擦。
时间在这种压抑的静默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漫长如几个世纪,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试图打破僵局的轻松,却难掩其下的疲惫和沙哑。
“嘿……”是沃伦,他放弃了修复那挺结构严重受损的机炮,将最后一个零件重重地扔进工具袋,出哐当一声响。“妈的,这玩意算是彻底废了。”他喘了口粗气,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同伴,“我说……就这么干坐着等死?还是等着听头顶传来‘铁砧号’的噩耗?也太他妈憋屈了。”
没有人接话,只有管道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作为回应。
沃伦似乎也不指望立刻得到回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在寂静的频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子参军十五年,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地方,这么多操蛋的怪物……死在这种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真他妈不值。”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想起我老家了,阿尔忒弥斯七号星,知道吧?那颗破农业星,除了麦子就是土豆。我爹,我爷爷,都是种地的。他们当初打死也想不到,家里会出我这么个扛着大枪满星系跑的大头兵。”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当年为了离开那个一眼能看到头的破地方,我几乎是跟家里闹翻了才参的军。觉得外面星河浩瀚,怎么着也比对着泥巴有意思。现在……呵,要是能回去,让我啃一辈子土豆我都乐意。”
短暂的沉默后,凯文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医疗兵特有的、试图安抚人心的温和:“阿尔忒弥斯七号的土豆……听说很粉糯。比配给里的合成土豆泥强多了。”
“何止是强多了!”沃伦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提高了一些,“那才是人吃的东西!特别是用本地产的粗盐烤出来的,外皮焦脆,里面沙沙的……妈的,说得老子更饿了。”他咂了咂嘴,“现在想想,我爹那双手,除了摆弄庄稼,就是给我和我妹做木头玩具……粗糙得很,但比任何精密仪器造出来的都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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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个妹妹?”琪娜忍不住问道,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好奇。她暂时停下了协助老森的工作,抬头望向沃伦的方向。
“啊,有。”沃伦的语气软化了一些,“叫莉莉,比我小十岁。我离家的时候,她才这么高点。”他用手在膝盖附近比划了一下,“现在……估计早就嫁人了吧。也不知道嫁了个什么样的家伙,要是敢对她不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会为你骄傲的。”昆特厚重的声音响起,他依旧闭着眼,但显然在听。乌尔刚刚为他注射完一剂缓解肌肉痉挛的药物。“每一个为了人类疆域战斗的人,都值得骄傲。”
“骄傲?”沃伦哼了一声,“怕是连我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老头子估计到死都会骂我是个不孝子,跑出去野没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时,一直沉默的卡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侦察兵特有的冷静:“我出生在舰船上,‘进取号’殖民舰。我的父母是第一批深空移民工程师。对我来说,星空就是家乡,舰船的引擎声就是摇篮曲。”他顿了顿,“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扎根于土地的故乡。有时候会很羡慕你们,至少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可以想念。”
“舰船生活……是什么样的?”琪娜轻声问,她对这种完全不同的人生经历感到好奇。
“秩序,精确,循环。”卡尔简单地概括,“每一天都按照时间表运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视野所及,除了金属墙壁,就是舷窗外的星云。很美,但也……很孤独。所以我很小就决定加入陆战队,至少能脚踏实地,看看不同的世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现在看来,有些‘地’还是别踏比较好。”
“比如这里。”乌尔接话道,他刚刚给李斯注射完最后一剂升压药,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我毕业于奥林匹斯山中央医学院,战地急救专业。导师总说,我们的职责是在死神手里抢时间。但在这里……”他叹了口气,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修补匠,拿着胶水试图粘合破碎的瓷器。资源太少了,时间太紧了,敌人……太出认知了。”
凯文感同身受地点头,尽管黑暗中没人看得清:“我们尽力了,乌尔。托姆和李斯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他看向呼吸微弱的托姆,声音带着坚定,“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一直闭目忍受痛苦的托姆,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声,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凯文立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托姆?能听到我吗?坚持住,我们都在。”
托姆没有睁眼,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凯文将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才勉强听清几个破碎的词:“……家……女儿……”
凯文的心猛地一揪。他记得托姆的个人档案里,家庭成员一栏写着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他用力握了握托姆冰凉的手,声音异常柔和:“放心,托姆。我们会带你回家。你女儿还在等你。”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平台上许多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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