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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过后的那个星期,原西县城的积雪开始消融,街道上到处是黑乎乎的泥水。
县立初中的校园里,学生们还沉浸在寒假的松散里没完全收心,孙少平却早早察觉到了一件让他心里堵的事。
这学期,田晓霞似乎不怎么找他说话了。
准确地说,是她不再像上学期那样,一下课就拿着报纸或者书本来找他,两个人站在操场边或者教室后头,你一句我一句地,为名着中的人物,或者事件争论个没完。
现在她常常和另一个学生在一起讨论——那个人叫顾养民,今年刚转学过来,听说是从黄原来的。
孙少平很喜欢和田晓霞讨论文学作品时鲜活的模样,说话时手势轻快,眼神亮得像星星,讲到激动处会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清亮不怯场,偶尔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较真。
和她的讨论时,从来不是空洞的文字游戏。她常能把文学里的人物命运,和学校里的运动、村里农民的饥饱、父辈的工作联系起来,让冰冷的书页和滚烫的现实撞在一起。
那股子对文学的探寻、对真理的执着,在沉闷的年代里,像一束扎眼又暖心的光。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又酸又涩。
孙少平第一次注意顾养民,是在开学第二天的课间。那人穿着一件整洁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剪裁合身,不像县里学生穿的那种宽大松垮的样式。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明晃晃的,孙少平隔着几步远就看见了。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学校里的学生,戴表的不会过三个。
“顾养民他爷是顾健翎,咱们县那个着名老中医。”田润生蹲在操场边,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棍,压低声音跟少平说,“他爸他妈都在黄原工作,听说还是大干部。”
孙少平没吭声。他把目光从顾养民身上移开,落在操场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泥地里的扫帚。
后来的几天里,他反复印证着这个事实。顾养民确实不一样。课间的时候,他从不跟男生们挤在一块儿打闹,也不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常常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有时候是《人民日报》,有时候是《参考消息》,就那么站着看。有人凑过去,他也不躲,偶尔还跟人聊几句。
最让孙少平心里不是滋味的,是田晓霞和顾养民讨论时的神态,两人聊的都是报纸上的事、国家大事、政治形势,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记得是星期三的课间,孙少平从厕所出来,路过操场东边的一排杨树底下,看见田晓霞和顾养民正面对面站着。
田晓霞手里也拿着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嘴里说着什么。顾养民微微侧着头听,然后笑了笑,回了一句。
田晓霞立刻摇头,声音大了起来,像是在争论。旁边围了三四个同学,都听得入神,脸上是那种既羡慕又似懂非懂的表情。
少平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想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插进话里去。可刚凑近,就听见田晓霞说“教条主义的漏洞”,顾养民接“政策风向的偏差”,那些词儿像外文的符号,一个个砸在他耳朵里,他半句都接不上。
他对政治的理解,不过是课本上的口号,是墙上刷的标语,是老师嘴里“要听话、要进步”的规矩。在他眼里,政治就是悬在头顶的框框,是能不能推荐上大学的工具,从来不是能拿来畅谈的东西。
他站在他们旁边,指节都泛了白,脸上火辣辣地烧。没等多久,就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田晓霞正说到激动处,一只手比划着,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顾养民不紧不慢地点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孙少平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把双手插进袖筒里。窗外的光线照在课桌上,桌面上的木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个问题:他们说的那些,我为什么就听不懂?
他对政治的认知,说穿了就三板斧。课本上写的,报纸上登的,广播里喊的。
什么主义,什么路线,在他脑子里都是些高高挂起的东西,像公社墙上刷的白底红字标语,看得见,摸不着,跟他每天吃的高粱面馍没有半点关系。
政治是头顶上的规矩,是能改变命运的工具——比如让他这样的农村娃有机会进城读书——但唯独不是可以拿来聊天、拿来争论、拿来像田晓霞那样说起就两眼放光的东西。
他不明白,政治有干部们聊的,学生不关心文学关心啥。
他记得,去年放学后他经常带田晓霞去姐夫王满银那儿玩。那是他们最自在的时候——两个人钻进他住的炕窑,坐在火炕上,一人捧一本书,你读一段我读一段,争论保尔·柯察金为什么要那样选择,争论于连·索雷尔到底是英雄还是小人。有时候争到天黑,王满银在外头喊吃饭,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钻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田晓霞也和去年一样,去姐夫家,但很少再和他讨论文学作品了,而是缠着姐夫,问这问那,这让他很迷茫。
放学后,田晓霞又和他一起去姐夫家,一进姐夫家的院子,就直奔王满银身边。没有跟少平进内窑,而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王满银对面,问这问那。
王满银正坐堂屋里看资料。
“姐夫,”她开口就叫得亲热,“我最近看报纸,到处都在批判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可我怎么觉得,那些批判文章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扣帽子、抓字眼,根本不讲实际问题?你说这种批判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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