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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蟾蜍
苗月和周岐不知道的是,她那得意的笑容落在杨筱眼里,落在一个已经崩溃的人眼里变味成了鸳鸯间的打趣。周岐说,那是医院领导的女儿。保研失败後,她才後知後觉这里面太多的腌臜事,心中弦断了的那一瞬,愤怒和崩溃让她自然而然把周岐也归到了这个行列中来。
于是她带着哭腔开口,“周岐,你前途就那麽重要吗?就算周叔不在了,也要和人陪笑是吗?”往往越熟悉的人往心里扎刀子越准越深,周岐看着她眼泪簌簌滚下来,自己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了。
苗月见状识趣地走了。她要逗的只是周岐,而非眼前小孩一样的杨筱。
周叔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在鹿镇,枝繁叶茂的黄葛兰树下搭起了灵棚,来的也都是周大舌平日里要好的几个棋友和亲戚。灵棚里铺天盖地的黑白色让杨筱恍惚间以为世上除了白只剩下黑了。两边花圈上挂着的挽联写得很悲壮,周大舌的笑眯眯的画像挂在一团白菊中央。
出殡的时候,撒向天空的圆纸钱在风里打滚。她和周岐跟在後面,听着风水先生念着喊着,站棺鸡捆在一边的木头上。杨筱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杨瘸子出殡的那一天。
只是那天天气更差,黑压压的乌云积在头顶,快要把人闷得喘不过气来。火盆里燃烧过的纸钱碎屑飘得到处都是,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不知生死离别为何物的小孩们坐在席间,端着饮料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塑料杯,学着大人们碰杯,笑得很开心。
帮忙料理的男女老少也各自系着鲜艳的围裙说着家长里短,谁家几天後又要丧嫁婚娶。只有杨筱一直停在这场白事里,迟迟走不出来。周大舌站在她旁边,看她望着眼前的觥筹交错出神,拍拍她的肩头,慢吞吞地说:“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只要你记得他,他就永远在你心里。”直到几年後,杨筱在一部电影里,听到了和周大舌有些异曲同工的答案:“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所以,她会永远记住杨国强和周义刚。杨筱也一直坚信,杨国强和周义刚会走过电影里那道铺满万寿菊的桥,跨越阴阳,来看望她。
...
杨筱对着手机教程,层层叠叠地给呜呜做生日蛋糕。王若蓬靠在厨房门上,一个劲儿地哇塞,咱呜呜有福了。等做好後,杨筱给若蓬使眼色。王若蓬立马明白,转过身去抱起呜呜坐在沙发上。
杨筱端着罐罐丶金枪鱼还有冻干做的小蛋糕出来,点上了蜡烛,又关上了客厅里的顶灯。若蓬捂着呜呜的眼睛,开始唱起了喵语版生日歌,“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呜呜闻到食物的香味,扭来扭去的急得不行。昏黄的蜡烛摇晃着,小小的火苗倒映在呜呜黝黑的眼睛里。
杨筱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记录下呜呜的一岁时刻。照片里,暖黄色光晕下,若蓬笑得格外灿烂,搂着的呜呜戴着尖顶生日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蛋糕上抖动的蜡烛火苗,杨筱自己则伸出手比了个耶。
趁着呜呜心满意足地吃上了蛋糕,王若蓬挤到杨筱旁边开始发问,“你这次回去,不舒服是因为遇见那谁了吗?”杨筱没应,继续看着呜呜大快朵颐。“唉孽缘啊,我现在都觉得愧疚。当初自己就知道你要吃苦头,但我还是怂恿你去表白。我那会儿想得可简单了,与其念念不忘等不到回响,不如直接出击,完事後一拍两散。但...对不起啊,筱筱。”
“这和你也没什麽关系呀猫猫。”杨筱安抚性地拍了拍若蓬的手背,“表白是迟早的事情,况且我这老毛病也不单单是因为他,只是说他影响比较大。和你视频之前,在电梯里磕了下,人酒店工作人员给我打救护车,周岐就坐在楼下。”
“所以,後面是他陪你去的医院?他知道你这老毛病了?”王若蓬竖起了耳朵,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又往沙发前坐了坐,生怕错过一点儿细节。“是。後面还想给我介绍医生呢。”杨筱却往後倒,靠在沙发上。
“他可别再往你这凑了吧,都快好了又给你惹复发了。”王若蓬朝着空气挥了两拳,眉毛立起,又犹豫了会儿开口,“不知有个问题,当讲不当讲。”
“讲。”杨筱闭着眼睛养神,感觉自己每次下了飞机耳边都还回响着发动机的噪声。“你这次回去,他和那个领导的女儿在一起了没?不会是什麽他推着婴儿车,车里坐了个粉雕玉琢的,还含着奶嘴砸吧砸吧的小孩儿,你俩在母婴店遇上了的剧情吧?”
杨筱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去母婴店的意义是?”
“给我班上不听话的小鬼一人塞个奶嘴。”
“你还是太善良了。要我说,那种调皮捣蛋的嘴里塞只臭袜子得了。”杨筱抱着双臂,嘴像淬了毒。“好嘴。”王若蓬没忍住鼓起掌来,“你明天上班还是後天上班来着?我又给忘了。”
“後天,明天我在家打扫一下卫生,给你做点好吃的。”杨筱起身接了点水喝,又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你说,我辞职去试试真的能行吗?”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只有对面一楼的窗帘大开着,内里还亮着盏灯,吧台上密密麻麻的酒瓶在灯光下金光闪闪。这是家刚开业不久的小酒馆,价格适中,也欢迎宠物。若蓬和杨筱去玩过一回,老板人挺不错,见她们面生还给打了点折扣。
“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嘛。”王若蓬走到她旁边,拿自己手里的杯子碰了碰杨筱的,“cheers!”杨筱笑笑,猫猫这真是白水也能喝出小酒的滋味了,“我主要是怕,我把我爸那笔赔偿金全搭里面了。”
杨瘸子去世後镇上赔了一笔。这钱在她上大学前一直是周大舌代为保管,给她存在信用社的折子上,一点没动她的。甚至高中那会儿,周大舌住院的那段时间,她提过要用这折子里的钱给周叔看病。周岐拒绝了,没花杨瘸子一分一毛的赔偿金,还告诉她,这钱只能用在她自己身上。
现在这笔钱,和工作几年攒的工资,就要变成“小杨总”的啓动资金了,但她还是有些惶恐。那会儿和方丘说是工作量太大决定辞职创业,不过是个借口。这里头远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程度。
去年杨筱还没晋升前,跟过一个项目。当时前脚刚和几个同事接手,後脚就接到通知跟经理去广东出差。甲方那头负责接待他们一行人的,是个笑起来褶子都快把眼睛挤没了的中年男人,姓曾。刚见他们,就一口一个经理丶老师地叫,格外热情。工作两年了,杨筱还是有些不适应,但也没出声纠正,这行里诸如此类的叫法太常见了,纠正反而显得不识擡举。
结果刚到酒店楼下,经理和曾老师走了,倒把他们几个撇下了。一群小喽啰当然也没追问的资格,面面相觑後决定酒店里对对数得了。当时给他们一行人办入住的是个新来的小夥子,看着有些腼腆,业务也不大熟练,大堂里人来人往的,其他前台也顾不上帮他。
所以等杨筱拿到房卡上楼时,都已经是四十分钟後了。好在甲方大气,没让他们两两挤一间房,一人给开了个大床房,只不过杨筱分到了更高一些的楼层。上楼时,她也没太在意,单纯地以为不过是同楼层满房了才给自己调到了楼上而已。
结果她刷开房门才发现,这间房大得有些超乎她的预期,说不上套房的程度,但内里的摆件装饰都格外的豪华。杨筱咂咂嘴,看来这酒店装修可真是下了血本。而後掏出背包里的电脑,走向床旁摆着的一张实木办公桌准备接着加班。
所里给配的古董电脑还没开好机,她就感觉鼻子里痒痒的,一摸鼻尖一手的血。真是有得必有失,住上了好酒店,转头就流了鼻血。她怕鼻血滴在地毯上到时候酒店清洁费挂在甲方的账上不太好。于是下意识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找纸,结果里面没有纸巾倒有个黄皮信封。
难道是上一个住户忘拿的?杨筱只得快步走到床头抽了几张纸擦拭。等鼻血完全止住了,才拿起抽屉里的信封,准备给前台打电话挂失物招领。信封口并没有封死,杨筱往里一瞥,就瞥见了发票的一角。
或许是出于职业上的警觉,她抖开了信封里的东西。里面装的大大小小居然全是发票,几乎都是高档餐饮丶酒店丶购物消费开具的。每一笔数额不等,但擡头无一不是填的甲方。杨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摊上事了。原来这富丽堂皇的房间也不是给她准备的。
杨筱此时的理智和道德感开始互博。在自己没有下家且不清楚对方关系网时,检举并不是个多明智的解决办法。但她还记得上审计学时,老师第一节课教给他们的:做审计要正直坦诚。她把发票放在床上一字摊开拿手机存证後,又匆匆忙忙地把发票装回信封。
现下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等出完差回所里申请调离项目组後再做决定。至于这些发票入没入账,账是不是自己手里拿到的这一套,杨筱一无所知。但真等到爆雷的那一天,他们这群毫不知情的人,会背上多大的职业污点。
再说这会儿要求前台换房,傻子也知道她发现抽屉里的东西了。
杨筱现在只能等着甲方那褶子人带着经理回来办入住时,发现前台的乌龙後再给她换房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又加上班了。直到傍晚才接到了前台的电话,声音不是那新来的小夥子,是个听起来经验老道的中年女人。
“杨女士,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这间房明天要进行地暖的检修,您看给您换一间房好吗?实在是对不住您。”
“好的,那我下来重新办入住吧。”
“哎好,感谢您的理解。”
杨筱如释重负。回北京後,她自知这个项目未来将引火上身。于是刚返程第二天就和经理提换组申请,说身体吃不消高强度出差,想调到做本地项目的组里去。
经理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格,自然也不会任由杨筱离开自己的视线。现下把她捆在自己的组里,变成同一条船上的人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杨筱吃了几回闭门羹後,接连几日连做梦都梦到自己变成了只蟾蜍,吞了一锭又一锭的黄金,而後一次次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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