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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晩感到钳在下颌的手收紧加力,轻易就能捏碎骨头,她不挣扎,只别开目光,逆来顺受:“放开。”
肖彻凑得更近,呼吸对呼吸,遂晩鼻息间袭来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她的气息则恬淡如兰。肖彻痞笑:“你今年多大?十五?还是十四?□□,走粉睁眼骗过差佬,没人会怀疑你的啦,去会所当鸡,一定也很卖座。难怪老爷子看好你。”
周遭传来不清不楚的淫笑,肖彻松开她,手背拍拍她的脸颊。
——来者不善的羞辱。可遂晩甫经历家破人亡,一颗心枯败垂死,再中伤的言语,于她,便也刀枪不入了。
她迈步,向前,如同行尸走肉,茫然不知去处。
晦暗和杂芜间忽生一丝妄念,想见阳光倾洒浮光跃金的光景,站在甲板上的男子被鲜花蛋糕簇拥,展颜一笑。
船舷轻晃,海潮迭宕,那是她此生离他最近的一次。
*
遂晚是被喊杀声和械斗声吵醒的。
黎明时分才沾枕,脑袋昏昏涨涨,腰背灼痛,她睡得并不实,起初以为是又做了不好的梦。
直到真切的声响持续不断钻入耳膜,没有消亡,反而愈演愈烈,她才猛地掀开薄被,赤足下地。
阴霾的天空几与污浊暗青的玻璃窗同色,濛濛细雨飘在窗上化成无数细小的泥点。
这些不妨碍她瞥见院中已变作混乱厮杀的修罗场。
人数较往常激增数倍,三四个陌生阵营围攻阑社。铁棍、钢刀、板斧与锤,这些野蛮器械被肉体凡胎持有,却仿佛疯魔嗜血,带动臂膀腿脚狠戾地朝血肉之躯上招呼。
阑社寡不敌众,眼熟的几个马仔已经被砍翻在地,血泊里的新鲜尸体顷刻被无数只脚践踏踢踹,变成烂泥。可怜通宵达旦纵享极乐,药劲未退已然跌落黄泉。
遂晚隔窗相望,隔岸观火的悲悯让她一瞬怀疑是错觉。
她双手把窗户推开,浓重的血腥气伴着潮热迎面扑来,她的脏腑霎时翻搅。屏息吐气,随处可见的殷红色泽呼之欲出,怪玻璃后调和的暗紫色禁锢了鲜血本该有的冲击力。
白天煤油路灯熄灭,灯罩里积压的虫尸与人尸相比不值一提。盛堂深夜就是在孤灯下离去的,他走后,天明这里就变成尸山血海。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出离,低眉丈量窗台的高度,自认不能克服恐惧跳下去,遂转身出门。
腥风血雨里天地干枯地只剩无休止的搏斗,杀得最狂的是肖彻,他能以一敌百,解骨刀在手中翻转,干脆利落捅入来人的喉管,抽出来,刺入下一个硬汉的心脏,在他倒下之前,反手捅穿斜刺里一人的脏腑。
他身上同样挂满伤,肩膀后深长的一道刀口,延伸到颈,血肉翻卷,露出一截肩胛。
在她眼前,他敏捷地侧头避过一记斧砍,虽免于头颅开裂当场毙命,额角却被斧背砸到,太阳穴“嗡”地一震,一道血注沿颌线淌下,他的头麻了半边。手里刀却没停,凭借肌肉记忆,连杀三个飞仔。
“阑社肖彻,爷爷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是时院中又走进一帮人,穿墨黑对襟马褂,为首一人络腮胡子大腹便便,扬手把一只布袋远远照着肖彻甩过去,拇指上箍一枚帝王绿翡翠扳指。
肖彻屈肘将那物挡开,布袋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巧停在遂晚脚下。布面散开,血淋淋露出一颗人头。
遂晚尖叫一声,连退数步,人头断颈碗口大的血洞赫然触目,两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球突出,森然盯着她。
她受不了,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早已惊慌失措别开目光,可那景象太过可怖,竟像长在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甚至纤毫毕现。
她陡然反应过来那是肖先生的人头。
她对仅一面之缘的阑社大佬印象深刻,毕竟他双腿残废还能生杀予夺,是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而现在,他身首异处死状惨烈,天生眼白多于眼仁的细眼,瞠目时青白更加喧宾夺主,好似眼瞳被蚕食,将死之时七情六欲来不及外泄,只好带去阴间。
阿发(五)“你是我女人?”……
肖彻大步奔来飞脚踢开人头,脚底触及那张面容神色明显一变。络腮胡子戏谑:“阑社已经改姓洪,老残废交代了,肖彻小仔,还不赶紧缴械投降给哥哥们认错,留你全尸啊!”
其他社团的飞仔在激斗之余好整以暇地调侃,“不地道啊,凭什么洪社摘了三白眼老残废的项上人头,阑社就要跟你们姓?没有哥几个血洗后方,你们能赶在前头蛇打七寸?哥几个浴血搏命,分不到一杯羹”
“至多一个钟,哪还有什么阑社嘛!”络腮胡子转动扳指打哈哈,“破船还有三斤钉,谁稀罕,谁拿去!”
肖彻暴怒之下大声嘶吼,牙狠咬住解骨刀刀刃,用力从刀柄中抽出两支细小尖刀,套上指根,是要放手一搏的架势。
忠心的阑社社员以肉身挡住四面八方来索命的飞仔,给太子爷护驾,却不过只是给濒临尾声的□□血拼注水,用血肉横飞拖长看烂的戏码。
肖彻双眼通红,正要迎面杀上去,忽然余光瞟见身旁的遂晚朝远处走开,竟要抽身而退。
他一把扯住她纤瘦的藕臂,咬牙切齿地威胁:“怎么,这个时候,你想跑?”
遂晚漠然望向面前猩红一片的屠宰场,再度回望肖彻时,墨玉眸子坚定清冷。
“我想活。”她淡淡说。
“这明显是黑吃黑,这些小社团平素不敢在阑社面前造次,今日却肆无忌惮大开杀戒,说明他们早已得到更厉害之人的授意,联手灭杀阑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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