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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待一会儿都难受,我奶奶是怎么在这里熬完一生的呢?
后来我爷爷去世那几天,我因为上体育课,穿了双白球鞋。我奶奶一拐棍实打实抡到我头上!原来,她不允许有人给我爷爷穿孝!
我都懵了。
直到有一次,我奶奶罕见的白天洗脚。我见识了她畸形的小脚,真的只有三寸长,三根脚趾类似骨折,被压在脚底。那一刻,我才终于理解她深沉的辛酸与无奈。不熬着又能怎么样呢?没有能力冲出这牢笼。
扯远了。奶奶家有不少祖产,家庭成分不好,估计我爸在这上面吃了不少亏,四十岁才跟我妈结婚。改革开放以后,这些祖产又渐渐还回来。他们兄弟五个表面上都装作不在意,其实么,大家心照不宣。
所以,我爸是恨我的吧?因为我不是男的,导致他丢失了继承财产的权力。原本,他有可能是继承最多的那一个……
我才是不肖子孙。
我和我爸,最近八、九年才恢复关系,自从中考那件事以后,从不来往,街上见到也只当陌生人,侧身而过。或许是因为他年龄大了吧,发现我成了他最亲近的人,于是经常找韩阿姨两口子来说服我。
韩阿姨是我妈的铁杆老闺蜜。她们俩当年一个车间,一个开磨床、一个搞电焊,配合得亲密无间。我爸工作刚调回来时,跟韩阿姨的老公一个科室工作,做过几年同事。他们俩口子对我特别好。当然,对我很有影响力。
烟尘往事如浮云,一风吹散吧。我决定放过我自己。
在弯弯曲曲的小巷里拐了好几个弯,我胡乱担着心:这要是过年走亲戚的多,两辆车对面交会,可咋过呢?
一进养老院大门,好吧,这房子的格局,一下让时代氛围倒退几十年。我猜,我爸之所以选这里,除了便宜,还因为觉得自己很年轻,时光不曾流逝。
这家养老院我经常来,差不多两周一次,这里的叔叔阿姨院长护工们都认识我。一见我进来,纷纷跟我打招呼。院长正和几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沙发上晒太阳,她叫婷婷,是个年纪比我小几岁的姑娘,矮矮胖胖的,带一个大眼镜,见人三分笑,很亲切一个人。她等我把电动自行车停好,把我拉到一旁悄悄说:“我发现啊,他脑子好像有点糊涂了……”
我听得一愣。
院长:“前几天,他该交房钱,结果一直不交一直不交,我一问,他说他忘了。我带着他去银行取钱,取了半天没取出来,工资卡还被锁了,我问他,才说把密码忘了。又带着他去柜台拿身份证改密码,我嘞个天!他身份证上名字是刘旌生,跟在我这里登记的不是一个名字!……民政局才来摸过底,要求实名信息,我咋跟人家说呀……”
我努力憋着笑,一点一点回忆这老头带给我的伤害,好险在脸上装出一副严肃又为难的样子。
院长:“密码改过之后,我怕他再忘喽,写了个纸条夹在他钱包里。姐,咱俩去年冬天劝过他多少次、买个新棉袄,那个旧的都快穿成油条了!他就是不听。姐啊,你知道他卡里多少钱不?十几万!”
我心里一动:“你看见了?”
院长用力点点头:“这老爷子有钱着呢,你说他咋这样呢?”
我反过来劝她:“唉,算了,他爱咋地咋地吧,你不知道我奶奶家的风格,如果给自己花点钱享受,就会有种罪恶感……”
院长显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最后,她说:“姐,提前跟你说一声,老年人糊涂这种阿尔兹海默症,有可能发展特别快,他若是不能动了,把护理费加上就行了。反正老爷子有钱,按月从他卡上取。”
我点点头:“晓得。”
接着,我走进养老院的宿舍。二十多年以前,这里曾是一个棉织厂,宿舍是原来的车间改的,隔成一个一个单间。这里的消防、监控、冷热水都还行,民政局经常来检查,这些都是合规的。虽然打扫得挺干净,但一进来就有种老年人代谢变慢之后、身上特有的酸味。
我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一个佝偻蹒跚的人影,慢慢走着。靠近一看,竟然是我爸,护工刚给他剃完头回来。
我心里莫名其妙生出感慨:原来,他这么老了么……?
我上去打个招呼后,立即抛出个试探:“爸,前天看见我大伯家的红梅姐,说起来你们兄弟几个学历都不低。解放前你们是怎么上的学啊?”
我爸回答得无比丝滑:“你奶奶家西边、靠近城墙,有个救苦庙,那里有免费教书的先生,救苦庙么,专门救济穷人的,我们都去那里学。”
这事我大伯母在我很小的时候说起过,解放前,家里请的有私塾先生。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看来他没糊涂。
那么,十几万的余额是故意让婷婷透漏给我的?
我按下心中狐疑,陪他一起走回房间。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这是他自己选的,因为喜欢安静,讨厌有人在门口走来走去。
借着走廊里的背光,我看到他的头发更加稀疏了,原本已经全白,再加上刚剃过头,整个头颅的轮廓特别清晰。他的头蛮大的,衬得肩膀有点窄。头顶的线条蛮有特点:连着额头的头顶和连着后脑勺的头顶是拱圆形,很饱满,而这之间的正头顶没拱起来,反而显得微微下凹,头上就像有前后两座小丘。
听说,咱们的至圣先师孔子,他的头型就是这样的,所以起名叫孔丘。我心中默默猜想,可能,这头型里面都是智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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