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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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灭灭的火（第1页）

明明灭灭的火

比起五月尚且含蓄的燥热，六月的岚水已是夏意渐浓，四处充斥着聒噪的蝉鸣和浓郁的樟树香。

伴随着高考的结束，高三学子在短暂的狂欢後，纷纷离开了校园，平时人潮涌动的校园少了三分之一的学生，顿时清静不少，唯独孟里的手机每天响个不停。

盛夏一来，非必要情况没几个人愿意顶个大太阳出门，跑腿的量也比其他季节要多，尤其是冰棍冷饮矿泉水的需求蹭蹭上涨。

孟里每天中午都在外面忙活，不到一周还算白皙的肤色就黑了两个度，这可把何闪闪急坏了，赶紧去七班给孟里塞了一支防晒霜，生怕孟里演出当天黑成包拯见不得人了，那可就真成黑天鹅了。

“我不用。”孟里从没用过防晒霜，一看这东西就是女生用的，刚要开溜就被何闪闪逮住了，往孟里脸上快速糊了几下才放他走。

眼前这单是孟里半小时前接的，学校附近一水果店给他发短信，让孟里帮忙去给送个西瓜，孟里提着西瓜到了水果店老板说的地址，才意识到这是上次遇到沈灼的那栋老商用楼。

孟里第一次进这栋楼还是小学一年级开学前一天，孟翠华牵着他来这买新书包。那时候这栋四层的商用楼才建好没多久，里里外外很是热闹。而今十几年过去了，墙体陈旧了不说，楼里也没几家商户了，但因为挨着学校，里面也还是有几家店在经营，大多是卖旧书和文具用品。

老楼没有电梯，孟里提着西瓜到205时，看到门口挂了块“老张诊所”的牌子，开门的是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家，看着挺慈眉善目，孟里见到他的一眼想到了冯爷爷。

便利店之前已经付过了跑腿钱，孟里放下西瓜正准备走人，就被老人家给叫住了：“你这脸上都起红疹子了，没一点儿感觉？”

孟里愣着摸了摸脸，这才发现确实有片突出来的小疙瘩，好在不痛不痒，应该是擦了何闪闪给的防晒霜过敏了。

“谢谢您，我没事，应该等会儿就消了。”孟里还急着送其他单，只想赶紧下去，不想老人家看着比他还要着急，非让孟里在门口等他一下。孟里朝里张望才发现，这诊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着朴实简陋，却有一整面用来放药的柜子，还有张可以打点滴的单人床。

“进来坐好擦药，怎麽着都不差这两分钟。”老人家手里端着白色的小碗，朝孟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孟里犹豫了几秒，但还是乖乖坐下了，很快，一阵凉意落在了脸上，老人家在用棉签帮他擦药，边涂边道：“你们这些小孩儿，一个个都不爱惜身体，脸都过敏成这样了也不管，万一以後留疤了呢？”

“我是男的，留疤也没事儿。”孟里脱口而出道，说完才想起自己好像曾跟冯阿姨说过这话。当时冯阿姨也这麽担心他来着，没想到大腿内侧那道伤口还是留了疤，好在面积不大，颜色也已经淡了。

“这跟性别有什麽关系？不管男的女的老人小孩，那都得爱惜自己啊。”老张放下棉签接着道：“前阵子也有一男仔，年纪看着跟你差不多大，不过比你要高一些，大中午的过来问我有没有烫伤膏卖，我问他哪里烫伤了也不说。”

“然後呢？”孟里脸上传来一阵刺痛，估计药已经开始生效了，可他现在注意力也没在自己脸上，只是隐约有种不好的猜测。

“然後我去给他拿药，他自己躲到一边擦，我看他背上够不着想着帮他一下，过去一看伤口流脓了不说，背上还留了好多旧疤，唉，你们这些小孩都怎麽回事儿。”

“他，他叫什麽名字您知道吗？”孟里已经快坐不住了，脑子里全是沈灼从这栋楼里走出的场景，当时他就纳闷沈灼怎麽从这儿出来了，但後来着急去追沈灼也没多想了，而且沈灼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他总是一副平静淡漠的样子。

“名字我不知道，问他什麽都不肯说，就没见过这麽犟的小孩。你手别碰脸，这些药带回去，照我这样再涂个两天就好了，你这是敏感皮肤，千万别再往脸上乱抹东西了……”

老张拿纸包了点儿消炎药，转身发现刚才还在的小孩已经不见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孟里去隔壁小区送了下一单，心不在焉地回了学校，直到肚子发出声响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要是平时他多少还会买点吃的充饥，可现在却一点不觉得饿，就算摆了盘糖醋排骨在他面前也没食欲。

老医生说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沈灼，虽然也不是百分百的概率，但只要一冒出这个念头，孟里还是会抑制不住的忐忑。

下午有几次课间休息，孟里想去精英班走廊上看看沈灼，可走到一半都被自己给劝退回来了。沈灼现在跟他泾渭分明，连见都不想见到他，又还会告诉他什麽呢？到时候只会更讨厌他。再说那个人如果不是沈灼，这样莽莽撞撞跑去问，沈灼估计只会觉得他有病。

就这样犹犹豫豫大半天，终于熬到了晚自习结束。这天孟里怎麽也不肯去排练室了，任凭何闪闪怎麽说，都说自己有事要先走，他下午就想好了，今天再怎麽也得再跟着沈灼回去一趟，就算被他发现了也无妨。

沈灼才来岚水上学两个月不到，万一被吴志强那样以霸凌同学为乐的人或被街边小混混给盯上了，在晚上回去途中欺负他呢。孟里没办法想象沈灼受那麽严重的伤，也想不到谁能把他伤成那样，但如果真是这样，他非豁出去跟那些人拼了不可。

孟里比往常更急迫地在北门等了十多分钟，沈灼终于出现在了那条熟悉的林荫小路。穿着深蓝色校服，背了黑色书包的沈灼和平时每次出来一样，走路不急不缓，後背挺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麽，今晚看到沈灼身影的一瞬，孟里突然格外难受。

为了排练芭蕾，孟里已经好些天没守着沈灼出校门了，经过大半个月练习，他已经大概掌握了这次演出的基本动作，毕竟不是专业舞者，老师对他的要求也没那麽高，只让孟里简单配合好雌天鹅们就行，可即便是这样，孟里也已经费了不少力。

就在今天之前，孟里还是开心的，虽然是出于不影响到沈灼的念头才下的决心，但能帮上何闪闪的忙，尝试一件他从没有做过，还是沈灼以前做过的事情，体会和沈灼相似的感受，这些也已经很好了。

可现在看到沈灼落寞的身影，孟里又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虽然自己这些年一直都是这麽孤零零过来的，但他见不得沈灼这样，更何况沈灼现在还有可能受伤了，一想到诊所老人家说的那个男孩或许是沈灼，孟里就觉得不知所措。

“哟，这不何闪闪舞伴嘛，连着好些天，可算逮着你了啊。”眼看着沈灼就快过斑马线了，孟里正要推着小白龙跟过去就被人扯住了胳膊，回头一看，俩穿着隔壁七中校服的黄毛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我不认识你们。”孟里没心思跟他们在闲聊，用力挣脱了胳膊准备往前去追沈灼。

“我认识你啊，孟里是吧，我听你们学校的人说你死皮赖脸缠着何闪闪跳舞，还跟她搂搂抱抱？”个子高点的那个踹了两脚孟里的自行车，吊儿郎当道。

孟里这才想起前阵子何闪闪吐槽说七中有个男生追她来着，甩都甩不掉，估计就是眼前这人。

“我没有，请你让开。”孟里转过身盯着高个子黄毛道。他不知道黄毛说的这些话从哪儿听来的，他和何闪闪跳舞以来，除了必须配合的地方会偶尔扶下腰或碰个手，他从来没有占过何闪闪一点便宜，也不需要跟眼前的人做任何解释。

但出于对何闪闪的考虑，孟里还是多说了一句：“何闪闪不喜欢你，你不要去干扰她。”说完，这才转过身去重新看向沈灼离开的方向，可沈灼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不见了。

“嘿，你他妈一个捡废品的还来劲了是吧！”高个子黄毛瞬间彻底被惹毛了，伸手就把孟里的肩膀掰扯过来，凶神恶煞道。

“你想怎麽样？”孟里问，他现在是真没时间在这儿耗了，得赶紧骑着小白龙去追上沈灼，生怕沈灼在路上遇到像自己现在遇到的这种事，他可以挨骂挨揍，但沈灼不可以。

“给我打！”恍惚间，两个拳头从高处落下，孟里知道他们要做什麽，下意识侧着身子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而等他准备躲过另一个拳头时，看到被他跟丢了的沈灼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了面前，面无表情地扼住高个子黄毛的手腕往後用力掰了下去。

“啊……”高个子黄毛立刻发出惨厉的叫喊，满脸扭曲地踉跄了几步，矮一点的黄毛刚甩开孟里要过去帮忙，也被沈灼拽着脖子往旁边的树上撞去，不停说着求饶的话。

“停下，沈灼。”孟里不知道沈灼什麽时候发现的自己，又是什麽时候从斑马线那头过来的，只知道如果沈灼再不住手，这两个人会受重伤不说，他们也很快就会被路人和保安发现，到时候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的事，可能还会被记过。沈灼不能记过。

可沈灼没有停手，也没看孟里一眼，只是一言不发地对付着已经半蹲下去的俩人。孟里从没见过这样狠戾的沈灼，昏黄的路灯下，沈灼手背上是突出的骨骼和暴起的青筋，瞳孔像是盛了一团明明灭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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