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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厉行与蒙望各自心里的五味杂陈。
“没事,都过去了,”厉行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医生汇报的?”
蒙望目光一动不动地停在厉行身上,很久之后才回答:“……是。”
“医生擅自为你做了基因检测,秦显提前挟持了医院的信号,拦截了医生的报告……都看到了。”
静了几秒钟,厉行揭开他后颈的腺体贴。
“蒙望,我不瞒你,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厉行平静得像是在给蒙望讲一则虚构的故事,“确实,首星的医疗水平高,我身上很多毛病这儿都能治,能延长我的寿命。但我进不了医院,我的血液、指甲、毛发……我身上的一切都会呈现出不正常的指标,随便一个检测就能暴露我曾接受过腺体改造实验。”
“你们首星太正式,我在这儿反而没法活。”
蒙望怔怔看着厉行布满伤痕的腺体,脑子里一遍遍重复厉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思考,但没有思考出任何结论。
他好像不会思考了,因为有厉行和欧文在身边,他顺理成章地交出了决策权。
这会儿脑子想动起来,滞涩得每转一下都要好久。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觉得愧疚为难,”厉行吐了一口气,他迟疑一瞬,还是把手盖在蒙望头顶,“我当年把你带回家,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帮手。”
“你的记忆有问题,”厉行缓缓说,“是申良做的,他发现我们认识,他为了让我听话,所以清除了你的部分记忆——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失忆。所以你不必为没有救我离开实验室而感到愧疚、自责,蒙望,你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是我连累了你。”
蒙望眼底映着厉行虚弱的身体,背后是厉行看不见的天幕。
他思路有些乱,厉行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但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说不对,厉行擅长诡辩讲道理,不能被厉行带偏。
从脑海中凭空多出一幅画面时,蒙望就已意识到自己记忆有问题,只不确定是意外还是人为忘的。
他去问申良,但申良什么都不说,那时他差不多确认了自己的记忆是人为导致。
厉行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那么还有哪里不对劲?
“你已经治好了我的眼睛,足够了。”厉行拍蒙望肩膀,让蒙望站起来,“人体改造是禁术,放在哪个星系都是要被抓起来人道毁灭的。不过他们大概不会直接毁了我……”
“我不想再被关起来了,蒙望,”厉行和缓地说,“放我离开首星吧,这里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存在。”
“我和你一起走。”
“蒙望,”厉行又拍他的肩膀,“你是莱德星系指挥官。”
“王森早就不想让我当了。”
“那他也想让你留在首星,”厉行说,“蒙望,你是莱德星系的指挥官。”
舱室一片寂静,蒙望脑子里闪过什么很重要的思绪,但可惜他没抓住。
“那好,”蒙望握住厉行的手,“再等三天,等你能看见了,我送你离开首星。埃克斯的家不受莱恩监视,没事的。”
厉行坐在那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呼吸都停了。
良久,他唇角一翘:“蒙望,你是才发现我做过腺体手术吗?”
蒙望张了张口,然后闭上。
“是吧,”厉行低笑了一声,“你早就看出来了,你也知道这是禁术,所以带我去莱恩看不见的埃克斯家,只给我治个眼睛都要提前让秦显清场。”
厉行抽回手,比他想象的容易很多,他犹疑地重新把手放在蒙望头顶,很轻地摸了摸蒙望脑袋,“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麻烦。”
“你没有对不起我。”厉行说,“放我走吧,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要被愧疚支配。”
飞船降落,进入地下环境舱室自动亮起白灯,欧文也在这时响了一声,那是厉行腺体异常活跃的提醒。
这一瞬时间仿佛也静了下来。
“身体不舒服吗?”蒙望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医生说你这几天不能用抑制剂,欧文说除了抑制剂,适量注……”
“那你想标记我吗?”厉行很慢地问。
蒙望拳头紧了一下,心底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厉行用寥寥几个字剖开,一向无所畏惧的蒙指挥官眼神躲闪,说话断续:“我不是,我只是……”
“蒙望,我不是oga,”厉行再次打断蒙望,他说得很慢,但也很坚定,不容拒绝,“我只是在你小的时候照顾过你几年,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关系。你只是被信息素短暂地影响到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厉行撤回手,搭在膝盖上,“欧文应该提醒过你,最近你的信息素波动较大,疑似为易感期前兆,这都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应该有的错觉。”
“没有更早拒绝你,并让你产生了误会,是我不对。”厉行似乎有笑一下的想法,但也许是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没笑出来,反而咳了出来。
他咳了很久,他想在最后的相处时间里多给蒙望留下一些好的印象,至少别咳得这么狼狈,可是嗓子里的那股痒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看,”厉行自嘲地一笑,咳嗽着说,“……我的身体真的很麻烦。”
蒙望盯着厉行咳嗽,神情晦涩难懂。
他在战场上、医院里见过很多身体有残缺、腺体受损的人,有的人能接受身体发生的变化,有的人不能。但厉行是他见过的、最矛盾的人。
厉行清醒地知道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不接受这样的自己,在失控中拼尽全力地维持着最后的自我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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