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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沈亦谣在楼上时便察觉,裴迹之蹙眉倚墙斜靠着约有半个时辰,偶尔稍微动动手脚,却始终没转过身子来。想是脚站得发麻,也不肯离开原地出去松活松活,多半是心里有鬼。
沈亦谣从裴迹之身侧探出脑袋去看,伤口处果然渗出了一圈手掌大的血痕。
“你来初潮,一定要记得防寒保暖。宫寒落下病根了以後怕是不好生养。”沈亦谣无赖一般凑到裴迹之耳边,咬着他通红的耳根。
裴迹之如今脸皮倒是薄,容易臊得慌。逗起来甚是好玩。
倒不像是他们成婚後几年那般没皮没脸。
那时候裴迹之就算光着屁股在屋里走也不见半分羞模样。
死别胜新婚呐。
“今晚你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来上值呢。”沈亦谣同裴迹之一道上了驴车,看他小心翼翼撑着座斜躺下,在车轮辘轳声中同他说话。
“嗯。”裴迹之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眉心微蹙同她答话。
“谢谢你。”沈亦谣转头看车窗外,日薄西山,暖光将京城楼阁的飞檐罩上一层光晕,檐角铜铃被风刮得叮铃响。
她没有说明日不再来了这种话,她不想用自己的关心去驳裴迹之的好意。
她想,她大概明白裴迹之的坚持。
像这样坐着同人谈诗论句,若是她还活着,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有公主的权势,即便与男人同席以对,真正的男女有别,是不可能越过去的。
他们心底,永远对她有一分轻视。即便是真心的赞许,也隔着一层男人对女人的成见。
只有当她不再拘泥于女人的身份,甚至不再是人,终于得到了他们真正的尊重。
沈亦谣转过头回来,低下头,披散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她可以为裴迹之梳头,却无法绾起自己的发髻。她死的时候是在船舱床上,没有束发。
“我很开心。”沈亦谣手轻捏住自己发丝的尾端,由心微笑,明明是开心的时刻,心头却因他的自伤有些酸胀。
“沈亦谣。”裴迹之一手撑着脑袋,闻言浅笑,“你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同我说过话。”
“是吗?”沈亦谣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竭力抑制着心头呼之欲出的酸楚,仍作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以前是这麽不知感恩的人吗?”
她应当说过谢谢的,在檀州父亲丧仪那次。
“不是。”裴迹之睫羽微颤,如蝴蝶振翅,落日馀晖透过窗棱,将他如玉的面颊镀上一圈金光,“你从来不说你很开心。我想,是我做得不够好。”
沈亦谣胸口的那只蝴蝶也扑扇着翅膀,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几乎要从喉咙破出。
说啊,不过是说句心里话。
有那麽难吗?
沈亦谣头越发低下去,看着自己膝上的红裙,鼻子发堵,眼眶发酸,却再也无法落下一滴泪来。
原来鬼魂是没有眼泪的。
她听到自己压住喉咙的颤抖,说了一半的真心话,“对不起。你做得很好,是我太贪心。”
要真情,也要自由。
她要被困住的那一半自我,挣扎着不肯低头。
现在裴迹之将她要的一切双手奉上,但她能回报的,只剩亏欠。
“说什麽对不起。”裴迹之勉强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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