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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白石见他卷着袖子,左臂上露出当初自己留下的那道剑痕,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那我就往更远处去。”
“不是,白石,现在就走吗?”奚青尘有点慌神。“今天已经很晚了,至少再住一夜,把行李收拾一下吧?”
“我有什么行李?”寄白石冷笑道。“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
“这样,”奚青尘想了想说。“今天有人送了我一尾新鲜的鲈鱼。而且桂花馒头马上就要出锅了,你至少可以带一点在路上吃……”
“闭嘴!”寄白石忍无可忍地吼道。他夺门而出,一直跑到拴着小舟的破烂码头,方才回头张望;奚青尘没有追上来。他不再去想是否迁怒,或者错怪了奚青尘,他只感到近乎罪恶的松快。他知道那些渐渐黏附上来的,使他的剑在这一年里变得沉重的东西,如同船底固着的贝类,都被他在这一刹那摆脱了。
砰一声巨响,奚青尘如梦初醒冲到厨房里。不出所料,他在外面愣了太久,笼屉下水都熬干,锅底已经烧黑了。他手忙脚乱去掀盖,馒头全糊在笼布上,揭都揭不下来。他习惯性地要叫寄白石帮他收拾,一张口就觉得不对。他感到沮丧之极,干脆把这烂摊子都扔在那里眼不见为净,又洗了洗手,慢悠悠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拿起剑。
“人偶尔也应该在外面吃一次饭。”他想。
他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去勾勒那柄即将问世的剑;它现在应该是在炉中,还没有固定的形状,正因此,可以方便地驰骋他的想象。他每念及此,便感到一种轻微的,酒醉般的眩晕。他很珍惜这种来自妄想的快乐,反正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自此之后,他就没有任何借口了。但是现在剑也不能使他愉悦,他情不自禁开始思考一些更现实,也更扫兴的问题:寄白石要是抢先把船划走了,他怎么到江对面去呢?
“总之先去看看再说。”他打定主意,就带上门。日未落而月已升,混杂的天光中间,前方远远的走来一个和尚。
奚青尘怀疑自己是看花了眼。那不是南亭。南亭身形高大,这个和尚却伛偻瘦弱,而且上了岁数,禅杖当拐棍拄着,整张脸皱缩得像个核桃。奚青尘向他低头致意,心中疑惑:岛上虽然有一座破败已久的寺院,除了南亭就没来过第二个和尚。
错身而过时,那和尚问他:“施主,请问这里可是奚长逐的住处?”
奚青尘停下步子。
“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啊,这贫僧知道。”那和尚说,语气很和蔼。“贫僧只是来访问他昔日住所,想看是否还能得遇有缘之人。施主是奚家后人?”
奚青尘低头看着腰间的剑。“此剑名为长逐。”
那和尚道:“原来如此。说来惭愧,贫僧出家,并不是因为大彻大悟。仅是因为荒唐半生,一阖眼,眼前便显出种种地狱变相。遂遁入空门,面壁十五载,以求清净。”
奚青尘道:“甚好。大师的失眠之症,治好了吗?”
那和尚微笑摇头,乍看与皱纹无异的一对小眼睛里射出骇人的精光。
“本来是好了。”他说。“十五年来打坐诵经,自以为悉已清净,永离盖缠。只是踏上此岛一刹,种种刀山镬汤,寒冰剑树,纷纷卷土重来。佛言一切诸法是解脱相,不知施主是否愿助贫僧证此解脱法门?”
奚青尘笑道:“安敢不从。”
他慢慢将剑抽出。真正的长逐剑早已断在暗陀罗剑下,只是从此之后他每一柄剑,都名长逐。“大师若要找我解心中疑惑,我不敢推辞。大师要父债子还,我不敢苟同——我可是一文钱也不欠你的。”
章五无畏
寄白石也是拂袖而去之后才考虑到这个怎么离开的问题,虽然说走就走很潇洒,但游到对岸可能就连师无畏也并不会感觉那么潇洒,幸好他到江边时,恰巧有一个和尚下船,送他来的小舟正要回对岸去。寄白石搭上了这趟便船,船夫问他要去什么地方,他才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他突然笑出声来:他仿佛又回到一年前私自逃下山,走投无路不说,还遇上之前曾打败过的仇家,差点就死在那个平平无奇的雨夜。如今他剑不能寸进,又不会做人,这一年真可称得上毫无建树,但却又自由了。
他下了船,信步走进城中。正是华灯初上时候,街头颇为喧闹,寄白石目不斜视的穿过人群,走到他喜欢的一家小店。他先要了酒,冰冷的酒液入喉,仿佛一道火焰淌过,冻结的腑脏只觉得温暖。突然他听到有人说:“寄少侠,你怎会在此?”
寄白石循声望去,看到南亭站在门口,禅杖上挂着一串佛珠,仍是那副风尘仆仆的行者打扮。几日之前他初见此人时,还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警惕,现在想起来仿佛上辈子的事情,只觉得好笑。他朝南亭招招手,后者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寄白石给他也斟上一杯酒:“大师要来一杯吗?”
南亭摇了摇头。“是青尘让你来的?”
寄白石本已熄灭的怒火又蹿了起来。
“我自己有脚。”他气势汹汹地说。“想去哪里,无需受谁的指使。”
南亭道:“抱歉,是我失言了。”他虽觉惊讶,但并不追究,只是微微一笑。“贫僧上次走得匆忙,一直没有对寄少侠说谢。”
寄白石道:“你谢我什么?”
南亭道:“多谢你这一年来照顾青尘。”
寄白石简直想求他闭嘴,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就是奚青尘,哪怕南亭提起他是很自然的。他理当拍案而起,或者落荒而逃,但可能出于一种本能的对修行之人的敬畏,可能是血液里扩散开来的酒意麻痹了他的唇舌,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甚至没想起来要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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