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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季梧秋病房的窗户将午後的天光过滤成一片缺乏温度的苍白,均匀地洒在房间每一个角落,试图用这种毫无偏袒的照明驱散所有阴影,却只让消毒水的气味更加突兀地悬浮在空气里。她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右肩厚重的绷带像某种陌生的甲壳,禁锢着皮肉之下持续不断的丶被药物勉强压制却依旧昭示存在的钝痛。留置针埋设的左臂安静地放在身侧,冰凉的药液持续流入血管,带来一种缓慢的丶生理机能被外力维持的异样感。
她闭着眼,但意识并未沉入休息,而是在一片由疲惫丶疼痛和高度警觉混合而成的混沌浅滩上漂浮。“谐振师”那些关于“频率”丶“噪音”丶“秩序”的冰冷逻辑,“雕塑家”对“基质”和“纹路”的扭曲评估,如同两股性质不同却同样致命的毒液,在她思维的土壤下渗透丶交织。更深处,是“衔尾蛇”这个庞大阴影本身带来的丶如同深海压强般无声而巨大的威胁。她知道,自己与姜临月,已不仅仅是追猎者,更成了被黑暗中的眼睛标记丶分析的“特殊样本”。这种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金属丝,缠绕在心脏外围,并不时刻疼痛,却总在呼吸间隙带来冰冷的牵扯感。
病房门被推开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变化,让她立刻从那种半沉浸的状态中抽离。她没有睁眼,但所有的感官瞬间如同苏醒的雷达,精准地捕捉到了来人的气息——是姜临月。那脚步落地的力度,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空气中随之而来的丶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静理性的气息,都早已成为季梧秋无需视觉确认便能识别的标记。
姜临月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出声。季梧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丶专业而审慎的扫描感,从监护仪屏幕到自己脸上的每一寸细节。几秒後,她听到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似乎是姜临月将一份新的报告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後,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但这沉默并非空无,它被输液泵的低鸣丶彼此轻浅的呼吸丶以及一种无形的丶经过无数次生死与共磨合出的默契所填充。季梧秋甚至能“听”到姜临月正在组织语言时,那几乎不存在的丶思维运转的细微电流声。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适应光线後,对上了姜临月沉静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此刻却像笼罩着一层薄雾,底下翻涌着比平时更加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显而易见的疲惫,有对刚刚获得的新信息的凝重,或许……还有一丝因彼此境遇而生的丶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共鸣。
“‘织梦者’。”姜临月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和压力留下的微哑,却依旧维持着惊人的清晰度,直接抛出了一个全新的代号。
季梧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新的代号,意味着新的威胁,新的“衔尾蛇”触手。
姜临月没有卖关子,拿起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信息。“技术科对‘谐振师’设备深层缓存进行数据挖掘时,发现了一段被多次加密丶嵌套隐藏的日志碎片。经过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破解,剥离出部分内容指向一个被称为‘织梦者’的个体。日志描述……相当隐晦,但核心指向一种……‘潜意识植入与群体情绪共振’技术。”
潜意识植入?群体情绪共振?季梧秋感到刚刚压下去的寒意再次沿着脊椎爬升。这听起来比“谐振师”的“信息噪音”和“雕塑家”的“意识捕捉”更加诡异和防不胜防。
“具体能力?”季梧秋的声音因干涩而更加沙哑。
“日志记录不完整,但提到了‘种子短语’丶‘情绪放大器’丶‘梦境回廊’等关键词。”姜临月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几个被高亮标注的术语上,“推测‘织梦者’可能拥有某种能力,通过极其隐蔽的方式——可能是特定的词汇丶图像丶甚至某种难以察觉的感官暗示——将一种‘情绪种子’或‘行为指令’植入目标个体的潜意识深处。然後在特定条件下,远程激活这些‘种子’,引发目标个体或特定群体的情绪失控丶非理性行为,甚至……更极端的後果。”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季梧秋:“更值得注意的是,日志碎片中反复出现一个短语——‘现实镀层’。结合上下文,可能是指‘织梦者’的能力不仅可以影响个体,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小范围内人群对现实的集体感知,制造出短暂的丶共享的幻觉或认知偏差。”
季梧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影响潜意识,操控情绪,甚至扭曲集体现实感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杀人技术,而是朝着社会层面进行意识操控的恐怖领域!“衔尾蛇”这个组织,到底在谋划什麽?他们网罗这些拥有各种诡异能力的“艺术家”或“研究员”,目的绝不仅仅是进行扭曲的“艺术创作”或“科学实验”!
“有关于‘织梦者’身份或位置的线索吗?”季梧秋追问,身体因紧绷而微微前倾,牵动伤处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姜临月摇了摇头,眼神凝重:“没有直接线索。日志经过太多层加密和僞装,来源无法追溯。但……”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谐振师’在日志的某个注释里,用极其隐晦的方式提到,‘织梦者’近期对‘高张力创伤耦合体’表现出‘浓厚兴趣’。”
高张力创伤耦合体?
这个术语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季梧秋脑海中的迷雾!她猛地看向姜临月,姜临月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相同的惊悸与了然!
这指的就是她们!
“谐振师”将她们之间的相互影响称为“干涉条纹”,而“织梦者”则将其定义为“高张力创伤耦合体”!她们不仅被标记,而且成为了这个新出现的丶能力更加诡异莫测的“织梦者”的明确目标!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窗外苍白的光线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仿佛能照见无形中正在收紧的罗网。
季梧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她下意识地收拢了放在薄被外的左手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姜临月放在膝盖上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握紧了。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冰,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丶面对终极威胁时的锐利。
“他对我们‘感兴趣’……”季梧秋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磨牙的冷硬。
“基于现有信息推断,”姜临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绷紧的弓弦,“‘织梦者’的能力如果属实,其威胁性将远超‘雕塑家’和‘谐振师’。他可能不需要物理接触,甚至不需要特定的设备环境,就能远程实施影响。我们的梦境丶潜意识丶甚至不经意间産生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他攻击的入口。”
她擡起眼,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剖析着最坏的可能性:“他可能会尝试植入‘恐惧种子’,放大我们的创伤後应激障碍;可能会植入‘猜疑指令’,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和协作;甚至……可能会尝试直接扭曲我们对某些关键事实的认知。”
每一个推测,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喉咙上。这是一种针对灵魂和意志的战争,战场就在他们自己的大脑深处。
季梧秋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消毒水的刺鼻和胸腔里翻涌的冰冷怒意。她看着姜临月,看着对方眼中那片与自己相同的丶绝不屈服的寒光。
“那就让他试试看。”季梧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她擡起没有输液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xue,“看看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种子’厉害,还是这里的防线坚固。”
姜临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什麽豪言壮语,只是极其轻微地丶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共同面对未知精神侵蚀的盟约。
她们不再仅仅是追捕罪恶的搭档,更成了彼此在可能到来的丶针对意识本身的战争中,唯一可以绝对信任的战友与防线。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充满了山雨欲来的丶极致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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