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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依依顿时傻眼,连连摇头:“师……沈夫人误会了,我是欠了这浑人一笔赌债,不得不替他干些苦力活。”
“快来坐,快来坐,姑娘家干什么苦力活?”张氏年纪比狄依依大不了多少,又是个以貌取人的性子,见了她就喜欢得不得了,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介绍道,“这位是刘大娘子,提举常平司刘煜公的夫人,她自制的脂粉,寻常人家抢都抢不到。这位是刘二娘子,延丰仓仓监刘轶的夫人。她家养了好些猫儿狗儿,都不是凡种,尤以这只狮猫最是名贵,名唤‘雪夫人’,多少名门闺秀都羡慕得很呢!”
狄依依看着那慵懒高贵的白色狮猫,也极是喜欢:“雪夫人?模样儿好,名字更好!我之前随爹爹混迹行伍,也曾养过几只猫儿和细犬,都是擅长捕猎的良种。后来到了京师才发现,那些名门闺秀都将猫儿狗儿当娃养!她们养的狗儿不会看家,猫儿不懂捕鼠,我本是不屑一顾的。今日见了雪夫人,才觉得自己想岔了,有这等品貌,捕不捕鼠算得了什么?”
“说得是,刘二娘子家的猫儿品相都是最好的,我本想备好礼,去聘一只回来,没想到你竟亲自送来了,真是过意不去。”
狄依依听得咂舌,时人爱猫,她是知道的,文人更是将猫儿爱称为“狸奴”“衔蝉”。只没想到,领养猫崽还得准备一份“聘礼”,上门“礼聘”回来。
“刘二娘子是要将雪夫人送给沈夫人吗?”
“哪里话?雪夫人是刘二娘子的命根子,我怎会横刀夺爱?”张氏说着,让丫环拿过一只竹篮放在桌上,满脸慈爱地揭开竹篮盖子,里面顿时传来猫崽儿细细柔柔的叫声。
狄依依急忙凑过去看,那篮子里铺了一层绣花小褥,上面趴着两只半大猫儿,都不足半尺长短。
“它俩都是‘雪夫人’生的。”张氏解释道,“瞧这只猫儿,肚皮和爪子是白色,背上是黑色,这花色唤作‘乌云盖雪’;还有这只,浑身漆黑,只有四只小爪子是白的,唤作‘踏雪寻梅’。”
两只猫儿憨态可掬,叫声软软糯糯,狄依依看得心都要化了。
张氏见她喜欢,抚着她的肩头道:“喜欢哪一只,我借花献佛,转送于你吧!”
“怎敢让沈夫人割爱?”狄依依受宠若惊,连连摇头,“我爹爹军中也有猫儿,只是没这般好看,捉老鼠倒是一把好手!”
“有甚割爱不割爱的?猫儿就该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若去捕鼠,便落了下乘。”张氏显然认为捕鼠是苦力活,捕鼠猫是下等猫。
刘二娘子笑道:“别看这两只狸奴长得娇俏,它们的母亲雪夫人也养尊处优,但它们的父亲可是威风凛凛的黑将军。等它们长大了,别说老鼠,只怕满街的狗都怕它们!”
“黑将军?”云济神色一动,“小生曾在延丰仓衙署后院见过一只黑猫,就名黑将军。庾吏说它乃是延丰仓一霸,听到它的叫声,连街上的狗群都会夹尾而逃。”
“还有这么威风的猫儿?”狄依依双眸发亮。
“那便是我家的猫儿。我家养过好多猫儿狗儿,黑将军一来,一只只都俯首帖耳,乖得不得了。黑将军穿一身战甲时,才最是威风。”刘二娘子一脸得意,显然颇以黑将军为傲。
“战甲?猫儿还有战甲?”
“雪夫人有这一身抹胸和褙子,黑将军怎么就不能有鳞甲?”刘二娘子卖弄道,“奴家平日里就爱逗弄这些猫儿狗儿,为它们做衣服穿。东京城街上卖猫狗衣服的小经济,都是从奴家这里学的衣服样儿。奴家为黑将军做的鳞甲,乃是以两尺长的大鲤鱼背鳞穿制而成,唤作‘龙鳞甲’。黑将军披挂了鳞甲,比老虎还威风。”
谈笑间,到了午后,沈括终于回来。
“夫人早上可还顺心?”还没有步入客堂,沈括先跟丫环打问张氏心情如何。云济听见外面说话声,急忙起身去迎。却见沈括愁眉紧锁,手中的玉笏都拿倒了。
“老师,貔貅夺粮的事情,官家可有吩咐?”
“当然有吩咐。”沈括顾不上跟云济细说,先敷衍他一句,快步来到张氏身边,嘘寒问暖一通,“夫人,昨夜你回来得晚,我又宿在延丰仓,你睡得可好?给你熬的助眠汤可曾用过了?”
张氏埋怨道:“半晚上到处放爆竹,能睡好吗?知白问你什么事,什么貔貅夺粮?”
沈括急忙将天明时分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得三位夫人错愕异常。他又叹气道:“多亏知白的提醒,我才想起要尽快进宫面圣,跟官家当面请罪。到垂拱殿的时候,那里已经吵成一团。吴冲卿等人一个劲地编排新法的不是,官家虽不认同他的话,还是降下一道旨意,限我十五日之内,寻到供给七十万石存粮的法子。”
“什么?”张氏顿时急了,“十五日?这不是有意为难你吗?延丰仓一下丢了上百万石,其他仓储也都在年前陆续放过粮了,哪里还调得粮来?这等无米之炊如何做得?”
“夫人莫要胡说!”沈括倒吸一口凉气,向两位刘家的娘子瞥了一眼,连连给张氏使眼色。有些话不宜在外人面前吐露,否则一传二,二传三,难免有人添油加醋,传得面目全非,甚至变成大逆不道之言语。
云济也道:“师娘少安毋躁。延丰仓存粮丢失,整个东京城危在旦夕,官家这等心急,也情有可原。十五日这个期限,绝不单单是限定给老师的,东府的相公和参政们,只怕比老师还要着急呢!”
“说得有理!”沈括点头道,“知白,你也帮为师想想办法。”
云济苦笑:“办法岂是一时半会就能想出来的?”
师徒俩相对无言,默然半晌,云济起身告辞。张氏急忙留客,云济道:“多谢师娘好意,我们昨日一夜未睡,实在难抵困倦,且先回去补眠。对了,老师……你可有石蜡?”
“当然,为师还自己造了许多呢!还好托人弄来不少石油。”沈括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云济道:“老师既有,能否给我拿几支?”
“这还不简单?跟我来!”沈括将云济带到书房,给他两根石蜡和一方墨锭,“这石蜡和寻常白蜡不同,是石油制成,比寻常灯烛亮五倍不止,只是烟大了些。石油是为师取的名字,就是曾跟你说过的在延州发现的火油。为师用石油研制出不少东西,这块墨名为‘延川石液’,便是以秘法炼制石油而成,若有兴致,不妨拿回去试试。”
“敢问老师,这石蜡在市面上买得到吗?”
“街上倒也有小经济会卖这东西,只不过他们造的石蜡品质低劣,烟气浓得呛人。而且容易烧熔成蜡水滴落,烧一会儿就流下一大坨蜡水,浓浓的跟墨汁儿一般,倒是跟延川石液的炼法有相通之处。”
听到这番话,云济想起延丰仓仓廪外的黑色墨迹,了然地点了点头。
云济谢过沈括,拿着石蜡和墨锭回了家。
老仆已经做好饭菜,他囫囵吃了一顿,还没等老仆收拾完碗筷,他已趴在桌上睡着了。狄依依将云济搀回卧房,替他盖了被子,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床榻边的书架上,竟放着几只酒坛。
原来云济为请狄氏兄妹在家过年,早早备了不少酒肉。但狄依依向来嗜酒贪杯,他怕她喝多了伤身,就将几瓶酒藏了起来。
狄依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眸子一转:“看我将你这酒给喝光,你藏着空酒坛玩吧!”
她打开一只酒坛,不一会工夫便喝得一滴不剩,将空酒坛原样封好,重新放回原位。正准备悄悄离开,看着另外两只酒坛,腹中馋虫又搅弄起脏腑来。她转念道:“反正他不知道,不如……再喝一坛?”
云济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再睁眼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柔和的月光透过轩窗流淌进屋内,将床榻浸泡在一片清冷干净的梦境里。
“好酒!”
只听得一声娇憨的梦呓,云济愕然回头,却见狄依依趴在床尾,将他的一只脚当作酒坛抱在怀里,睡得正迷糊。真正的酒坛却早已滴酒不剩,敞着瓶口躺在地上。
意识到自己竟和女子同床而眠,云济顿时汗毛倒竖。他坐起身来,挣扎着将狄依依的胳臂抖落在一边,连滚带爬扑下床去。
忽听“嘭”的一声,门被一推而开。一个人影裹着寒风闯了进来,扯着嗓子便喊:“云教授,请你帮帮忙!开封府……”
这人话未说完,被狄依依迷迷糊糊打断:“谁啊!大晚上不睡觉,扰人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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