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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秋抵达京城时,正值暮春。永定门的城楼在夕阳下泛着砖红色的光,护城河的水波里荡着画舫的影子,岸边的垂柳把绿丝绦垂到水面,引得几个梳双鬟的丫鬟伸手去够,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这位公子,要雇车吗?”一个穿短打的车夫凑过来,手里牵着匹老马,“到贡院附近的客栈,只要三十文。”
苏砚秋看着车夫黧黑脸上的笑纹,想起苏家屯赶车的王二,便点了点头。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出“咯噔”的轻响,车窗外的景致像幅流动的画——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摇,“瑞蚨祥”三个金字闪着光;茶楼里飘出评弹的弦音,唱的是《牡丹亭》的选段;穿圆领袍的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走过,腰间的鱼袋碰撞着响;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糖画儿——现画现卖——”
“公子是来赶考的吧?”车夫回头笑问,“这阵子贡院周围可热闹了,南来北往的举子能把客栈挤破。”
“是。”苏砚秋应着,目光落在街角的牌坊上,上面刻着“承天门”三个大字,笔法遒劲。他知道,这便是后世的天安门,此刻正站在暮春的风里,见证着往来的车马行人。
到了客栈,苏砚秋选了间靠窗的屋子。推开窗,能看到胡同里晾晒的蓝布衫,还有老太太坐在门墩上给孙子喂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隔壁的院子里,有人在弹三弦,琴声里混着卖花姑娘的吆喝:“买花儿来——茉莉、珠兰、夜来香——”
安顿好后,苏砚秋换了身半旧的湖蓝长衫,打算去街上转转。刚出客栈,就见两个锦衣卫骑着马从胡同口疾驰而过,玄色的飞鱼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百姓们纷纷避让,连说笑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这几位爷是缉事厂的,惹不得。”旁边一个卖油饼的老汉压低声音说,“前阵子西城有家绸缎庄,就因为掌柜多说了句‘新粮价贵’,就被他们拿了去,说是‘妄议朝政’。”
苏砚秋心里一凛,想起书上说的明朝厂卫制度,看来传言非虚。他默默记下,在京城说话行事需格外谨慎。
往前走了两条街,便是国子监。朱漆大门前,几个穿襕衫的监生正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高个子说得面红耳赤:“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可不是空谈义理!若连稻菽之别都分不清,算什么格物致知?”
这话正合苏砚秋的心意,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那高个子监生见他听得入神,便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也是来赶考的?在下徐阶,松江府人氏。”
“在下苏砚秋,青溪县人。”苏砚秋还礼,没想到竟遇到了日后的名臣徐阶,虽此时尚是青年,眉宇间已透着股锐气。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经义谈到农桑。徐阶听说苏砚秋能让稻田增产三成,眼睛一亮:“苏兄有此才,何不将法子写进策论?如今北方大旱,朝廷正愁粮荒呢。”
正说着,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人围着个卖蝈蝈的摊子,摊主是个须皆白的老者,竹笼里的蝈蝈叫得正欢。一个穿锦袍的公子哥拿起只蝈蝈,随手丢给随从:“赏他五两银子。”
周围一片抽气声。五两银子够寻常百姓过半年,竟只换一只蝈蝈。老者却不为所动,拱手道:“公子若喜欢,小老儿送您便是,银子却不敢收——这蝈蝈是给孩子解闷的,不是用来斗富的。”
公子哥愣了愣,随即笑道:“有意思。你这老头倒有骨气。”说着真把蝈蝈还了回去,转身带着随从走了。
“这是定国公家的小公子,”徐阶低声道,“虽是勋贵,倒不算跋扈。”
苏砚秋看着老者把蝈蝈笼摆整齐,想起苏家屯的张屠户,心里忽然暖了——无论京城还是乡野,总有些人守着自己的本分,活得坦荡。
傍晚时分,苏砚秋跟着徐阶去了琉璃厂。这里是京城的文化街,书铺、古玩店林立。他在一家书铺里看到本《农桑辑要》,是元人所着,翻了几页,现里面有些记载已过时,便忍不住跟掌柜讨论起来,说哪些作物适合新垦的荒地,哪些施肥法更适合南方的水田。
掌柜听得连连点头:“这位公子是行家啊!不瞒您说,小老儿祖籍湖广,家里还有几亩地,正愁种不好呢。”
苏砚秋便把《农家杂记》里的法子拣要紧的说了些,掌柜听得入迷,非要留他吃饭。席间,掌柜说起京城的趣闻:“再过几日便是浴佛节,雍和宫要办庙会,有舞龙的、踩高跷的,还有西域来的胡商卖香料,公子一定要去看看。”
离开书铺时,天已经黑了。胡同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串起的星星。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咚——咚——”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苏砚秋踩着月光往客栈走,心里渐渐敞亮。这大明的京城,既有朝堂的威严,也有市井的烟火;有勋贵的奢华,也有百姓的坚韧;有严苛的律法,也有文人的风骨。就像他手里的《农桑辑要》,既有过时的记载,也有不朽的智慧。
他忽然明白,会试的策论该怎么写了。不只是谈农桑水利,更要谈如何让这繁华京城与乡野田畴相连,让朝堂的政令能落地生根,让百姓的辛劳能换来安稳。
回到客栈,苏砚秋铺开宣纸,蘸饱浓墨。窗外的蝈蝈还在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提笔写下:“民生之本在农,农之兴在法,法之效在行……”
墨汁在纸上晕开,像他脚下这片土地的脉络,连着京城的宫墙,也连着苏家屯的田埂。这大明的风,吹过他的笔尖,也吹过千万亩等待耕耘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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