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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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第1页）

争吵

二楼比一楼的层高矮许多，高一些的池怜阙和宋谦的头顶几乎要擦到天花板。

推开虚掩着的木门，狭小的房间连着阳台，阳台的门打开便成了窗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木床贴着木板墙摆放，被褥看上去受潮气影响，软塌塌的。

躺在木床上的人浑浑噩噩，眼睛看着既像是睁着的又像是闭着的，松了皮的上眼睑极缓慢地扇动，初见时架在他鼻梁上的眼镜，如今被放在木头敲造的床头柜上。

苗稼在挨着门口的柜子上拿起热水壶，她拎着热水壶走去床前，往床头柜上的杯子里倒了些水，渺渺的白雾升起。

“记得上回你跟我说的那些好心的拍节目的名人麽？他们来看你了。来，喝点水，看你嘴干的。”她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先扶着罗长峰坐起来，才把那杯水塞到罗长峰手里。

徐宏和韩媞走在前面挡着道，站在後方的魏摇芙顺势昂首，打量起这间房的模样。

天花板就是木板，大略是一块跟一块叠着敲钉的，密不透风。

不大的房间里，什麽都像是木头做的，木的床丶木的柜子丶木的衣橱……一切都是木的，只有人不是木的。

安排完罗长峰，苗稼又倥偬地挤来了门口处，她临走前解释了句：“一次性的杯子在楼下，我去拿上来给你们装点水喝。”

“不用麻烦，我们过来拜访，连礼物都没准备，哪里好再让你为我们忙前忙後。我们等会儿就离开，就和罗校长说几句话。”魏摇芙及时拦下了她。

其馀人先後阻拦，这才劝住了欲要离开的苗稼。衆人进了屋子里，站位分布得稀稀散散。

“罗校长啊，你还好吗？要是没精力，你就好好躺着休息。过来这一趟，我们就是想看看你的身体怎麽样了。”徐宏微弯着腰靠近了罗长峰一些。

他叮咛道：“你是老师，应该知道漏脯救饥吧？病了就应该及时休息，硬扛着，消耗的是你的身体，也是你继续支撑这个学校的时间丶陪在那些孩子身边的时间。”

罗长峰托着水杯的手低了低，他大约是想回些什麽的，可一张口就是咳嗽。

惹得徐宏伸手在他的後背上连拍了好几下，“缓缓，缓缓。说不了话不用强迫自己说。”

反射弧漫长，魏摇芙冷不防冒出句话：“其实……我感觉我不是名人。”

这是回给苗稼的，她在对罗长峰介绍他们时，用的是“名人”这一代称。

旁几个人被魏摇芙遽然间的没头尾的话吸引了视线，站在他们的目光中，魏摇芙翠色的眉向着额心挤了挤，她的目光没定在这一空间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被很多人知道的就是‘名人’吗？我不这麽想。其实我觉得，在村小的那些老师，还有罗校长你，以及陪伴着支持着罗校长的苗稼阿姨，你们才更担得上‘名人’这个称呼吧；还有那些数不胜数的，像你们一样的人，你们才更像‘名人’。”

阴了的天，洒下的光线也昏昏淡淡，和风一般冷。

魏摇芙站在自阳台而淌来的光里，她的头发偶尔有几绺飞去脸上，可她置若无物，只一味道：“你们有的是默默无闻的‘名人’丶鲜有人知的‘名人’；有的则已经被大衆所知。罗校长，你要珍爱你的身体，那些从村小出去的孩子不会忘记你的，可不要让他们在荣归故里的时候找不到你了。”

池怜阙的视线仿佛是受迫而捆拴在她身上的，似乎是想看看她还能说些什麽，他忽地道：“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罗校长。”

她的反驳无需思索般，霎然而出：“但对于那些在罗校长的关照下长大，并去追求梦想的孩子们来说，他们的罗校长只有一个。”

啪啪的鼓掌声响起，韩媞望着魏摇芙的目光里欣赏居多，她噙笑道：“摇芙总是能说出一些让我惊喜的话。”

零散的几下掌声有了人支持——是徐宏。

他跟着拊掌道：“後生可畏啊。我像摇芙这麽大的时候，一心只想着要火遍大街小巷，想着要出名。”

打破了这气氛的人是宋谦，他在脸上设出无奈的笑，晃了晃自己那条可以随意活动的胳膊道：“你们这是欺负我只有一只手鼓不了掌啊。”

还不等他把自己的胳膊收回来，旁边的刘华安便伸出自己的手，啪地同宋谦击了击掌，他昂了昂下巴，一副讲义气的相，“没事啊，我分你一只手。”

欢闹的气息在房间内弥散，斜签在床头的罗长峰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水，轻叹一声道：“我知也知道，透支自己身体的时候，很清楚自己也是在透支自己的未来。”

“村小是困难的，我们这里穷，穷到山脚下就更穷了。支撑着学校，让那些孩子有书可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本来这里老师就少，我要是走了，剩下的那些老师肩上的担子就更重——我真怕把他们给累跑了。”

他眨眼的动作宛如树懒在动，眶子里的眼浊浊的，但这浊浊眼的後方，构出这个人的是“清清”。

“有你们这些肯出力的好心人，我的心也安了一些，也就更想趁着自己还能硬扛的时候继续扛。我知道，未来会有人接替我的位置，未来的校长和老师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些，未来的学生也是。”

池怜阙一针见血道：“所以你就想在现在付出你能付出的所有力量？因为知道未来有你的接棒人，所以你就要把你所有的力量用于抵抗目前的困难麽？”

他睇着罗长峰的眼神平平淡，比映进屋子里的光还淡。

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都汇聚在罗长峰身上。而他一直沉默着的丶手微微抖着的妻子，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泛出红意。

罗长峰似是有意的不去看苗稼，他咬钉嚼铁道：“是。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前，我会一直为这个学校付出我全部的力量。”

但紧接着的一道尖声划破了他的钉铁，站在门口的柜子前的人冲去了床前，苗稼指着床上的罗长峰，含着泪斥道：“你在你生命结束之前，把你的全部力量都给学校，你是高尚了——那我呢？！”

“我算什麽？我跟着你吃了多少年的苦，我给你生儿育女，你有想过我吗？现在我们的孩子身边大了，免了你的操心免了你出力；那我呢？”她仿佛连声嘶力竭的力劲都丧失。

最後的三个字的质问，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般，从嗓子里哀着出来，音量不过虫蝇声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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