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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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第1页）

不孝

褚亦燃是在一阵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周身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腹部的伤口，像是被烙铁反复灼烧过，每一次颠簸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痛楚。喉咙干得冒烟，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

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眼帘，模糊的光线投入，勾勒出马车顶棚熟悉的木质纹路。

“阿燃？你醒了？”

一个沙哑而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褚亦燃艰难地偏过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苏景的脸庞近在咫尺，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憔悴不堪，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唇瓣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的惊人。

“水……”褚亦燃的声音微弱。

苏景立刻手忙脚乱地取过水囊，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将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这是……在哪？”褚亦燃稍微恢复了些意识。

“阿燃你别担心，我们在回家的路上了……你昏迷了整整四日！”苏景的语气带着心有馀悸的颤抖，“你的高热一直反复不退，我……”他顿住了，声音哽了一下，“我真怕你……”

褚亦燃的意识如同蒙着一层浓雾，许多画面碎片般地闪过，漫天黄沙丶震耳欲聋的喊杀丶穿透腹部的剧痛丶还有那个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褚亦燃眉头一皱，费力开口：“我……父亲呢？”

苏景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安抚道：“阿燃，你先好好休息。”

褚亦燃张了张嘴，喉咙似乎被什麽堵住了，下一秒，黑暗再次吞噬了他。

——

褚亦燃的意识不断沉浮着，恍惚间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掠过了许多场景。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伴随着喉咙灼烧般的干痛和伤口撕裂的剧痛，颠簸的马车仿佛永无止境，将他一次次拖回昏沉的深渊。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他再次艰难地掀开眼皮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晃动的车顶，而是驿站客房简陋的木质房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谢天谢地，国师您总算醒了！”守在旁边的军医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查看他的脉象。

褚亦燃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到苏景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眼下有着深重的阴影，面容疲惫不堪，显然已守了许久。见他醒来，苏景眼前一亮，立刻围了过来。

褚亦燃声音嘶哑，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我们……这是到燕京了？”

“还在京郊驿站，”苏景的声音同样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你的伤太重，经不起颠簸了。我们在此处休整几日再回京。”

褚亦燃想起了什麽，又皱着眉问道：“我父亲呢？”

苏景的身体明显一僵，眼神下意识地避开：“褚老将军他……他受了些伤，需要静养，等过几天你好了些，我们再……”

话未说完，褚亦燃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要起身：“我去看看他！”

“阿燃，你别动！”苏景急忙按住他，“你的伤还没好呢，这些日子的颠簸导致你的伤口一直反复撕裂——”

话音未落，褚亦燃就急躁地打断道：“我要见我父亲！他到底在哪？”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景，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苏景被他盯得无所遁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眼眸，声音艰涩：“……褚老将军他……战死了。”

短短几个字，却像惊雷般在褚亦燃耳边炸开！

他愣在那里，瞳孔急剧收缩，似乎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过了好几秒，那巨大的悲恸才如同迟来的海啸，轰然将他吞没。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我父亲武功高强，领兵如神！他驰骋沙场三十多年都没出过事，你同我说他战死了？我不信！我不信——”他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揪住苏景的衣襟，嘶声力竭地问，“遗体呢？我父亲的遗体在哪里？！我一定要见他！”

苏景沉默良久，最终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凌迟：“尸骨成堆……风沙太大……我们丶我们找了很久……没能找到……”

没能找到……

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彻底绞碎了褚亦燃的心神。

短暂的死寂之後，褚亦燃彻底崩溃了——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泪水混合着绝望奔涌而出，“都怪我！都怪我！父亲是为了救我！都是为了救我啊！！！”他疯狂地捶打着床板，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襟。

“阿燃！不是你的错！不是！”苏景试图按住他，声音哽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冷静点，你的伤还没好——”

“你的错？当然是你的错！”褚亦燃猛地擡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的怨恨，直直射向苏景，“苏景！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别去！别去追！你为什麽不肯听？！你为什麽一意孤行？！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要打这一仗，我父亲怎麽会死？！他怎麽可能会死？！”

他的指责如同冰雹般砸下，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苏景脸色惨白，无从辩驳，只是重复着：“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阿燃，求你，别这样，你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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