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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难测
皇宫,紫宸殿。
金碧辉煌的殿宇沐浴在上午清冷的日光中,蟠龙金柱巍峨,琉璃瓦折射着刺目的光,却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丶沉甸甸的威压。宇文绰一身朝服,脸色依旧是失血後的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一步步踏入这帝国权力的核心之地。唯有细心之人,方能察觉他呼吸较平日略微浅促,额角渗出细密的丶并非因炎热而生的冷汗。
御座之上,景明帝独孤璟一身明黄龙袍,面容平静,目光深沉难测,正批阅着奏章。听到通传,他缓缓擡起头,目光落在宇文绰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臣,宇文绰,叩见陛下。”宇文绰依礼参拜,动作间牵动肩伤,一阵剧痛袭来,被他强行压下,面上未露分毫。
“爱卿平身。”皇帝放下朱笔,声音平和,“朕听闻爱卿昨夜遇袭受伤,心中甚是挂念。伤势如何?可曾惊动太医署?”
“谢陛下关怀。”宇文绰起身,垂眸敛目,声音平稳无波,“些许宵小之徒,未能得逞。臣只是受了些皮外小伤,已府中自行处理,并无大碍,不敢劳烦太医署。”
“哦?皮外小伤?”皇帝目光如炬,并未错过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和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态,“朕怎麽听说,袭击者手段狠辣,非比寻常?爱卿乃国之柱石,万金之躯,若有闪失,朕心何安?此事,京兆尹和刑部必须给朕一个交代!”
语气虽带着关切,但字里行间那试探的意味,宇文绰听得分明。皇帝并非全然不知情,甚至可能已知晓部分细节。
“陛下息怒。”宇文绰拱手,应对得滴水不漏,“洛京承平已久,偶有匪类作乱,亦是常情。京兆尹与刑部诸位大人恪尽职守,想必很快便能将贼人缉拿归案。臣之事小,万不敢因一己之私,惊扰圣驾,动摇朝纲。”
他将自己遇袭之事轻描淡写归为“匪类作乱”,既回应了皇帝的关切,又巧妙避开了可能涉及朝堂阴谋的深层追问,更显“顾全大局”。
皇帝凝视他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朝纲……如今这朝纲,确是让朕忧心啊。左相下狱,疫情未消,边关虽暂稳,然西戎虎视眈眈……如今竟连爱卿这般的重臣,都在京城遇袭!”他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夏侯峰一案,至今悬而未决,朝中物议沸腾,朕亦是寝食难安。”
话题终于引到了此处。
宇文绰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恭谨的模样:“陛下圣明烛照,岳父大人一案,自有国法公断。臣虽为其婿,亦深知避嫌之理,绝不敢妄加干涉。唯愿案情早日水落石出,以安朝野人心。”
“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随即话锋又是一转,“不过,此案牵连甚广,证据繁杂,大理寺那边……似乎进展缓慢。沈未寻年轻,虽有能力,终究欠缺些火候。朕思忖着,是否该让御史台或刑部介入协理,也好早日查个明白,免得流言蜚语,损及朝廷颜面。”
宇文绰心下一沉。皇帝此举,看似是为了加快审理,实则可能是想将水搅得更浑,或者……是想趁机将案子的主动权从可能与沈未寻有某种牵扯的大理寺手中,转移到更容易被直接掌控的御史台或刑部?
他迅速权衡,拱手道:“陛下考量周详。然岳父一案,案情复杂,骤然更换主理或增设协查,恐打草惊蛇,反令幕後之人趁机隐匿证据。沈少卿虽年轻,但办案素来缜密,不若陛下再予他些许时日,限期结案,以示皇恩浩荡,亦显陛下公允之心。”
他以“避免打草惊蛇”和“彰显陛下公允”为由,委婉地否定了皇帝的提议,实则是在为沈未寻——或者说,是为自己暗中调查争取时间。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良久,才缓缓道:“爱卿所言,也不无道理。也罢,便再给沈未寻几日时间。若再无进展,朕便不得不另做考量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忽然,皇帝像是想起了什麽,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朕昨日去长乐宫看了德安皇姐。”
宇文绰心神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长公主殿下凤体可安?”
“看着是清减了不少,整日诵经礼佛,倒是比以往沉静了许多。”皇帝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她向朕哭诉,言及昔日糊涂,受人蒙蔽,如今追悔莫及……朕看着,倒也有几分真心。”
宇文绰垂眸不语,心中冷笑。真心?德安长公主的真心,只怕比毒蛇的毒液更毒。
皇帝似乎也并未期待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她还向朕提及,当年她与西戎大祭司……唉,也是造化弄人。若非母後与夏侯峰极力劝阻,甚至……动用手段拆散,或许也不至于让她心生怨怼,一步步走到如今境地……”
这话语看似感慨,实则如同冰冷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向宇文绰!皇帝是在暗示,德安长公主的怨恨,其根源在于夏侯峰的“从中作梗”?这是在为德安开脱,还是在为日後可能对夏侯峰的重惩埋下伏笔?
宇文绰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肩头的阴寒掌力更冷。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往事已矣。长公主殿下既已悔过,陛下宽宏大量,实乃皇室之福。至于岳父当年所为,亦是奉太後与先皇之命,尽人臣之本分。个中是非对错,实难一概而论。”
他将夏侯峰的行为归为“奉旨行事”,巧妙地将责任引向了已故的太後和先皇,既维护了夏侯峰,又让皇帝无法继续深究。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爱卿倒是会说话。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身上有伤,便早些回府歇着吧。朕已吩咐太医署,派两位太医常驻你府中,随时听候诊治,不得延误。”
恩威并施,关怀与试探交织。这便是帝王心术。
“臣,叩谢陛下圣恩!”宇文绰再次躬身行礼,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
退出紫宸殿,走在长长的汉白玉宫道上,阳光刺眼,宇文绰却觉得浑身发冷。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那份“关怀”之下,是深深的猜忌和试探。皇帝对德安,并非全无手足之情,甚至可能因她的“悔过”而心生怜悯。而对夏侯峰,那看似公允的态度背後,恐怕早已有了倾向性的判断。
局势,比他想象的更为严峻。
他必须更快,更谨慎。
刚走出宫门,早已候在马车旁的阿福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道:“侯爷,秦院判已在府中等候。”
宇文绰点了点头,正要上车,眼角馀光瞥见不远处,大理寺少卿沈未寻的官轿正缓缓停下。沈未寻一身绯色官袍,正从轿中走出,似乎也要入宫觐见。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沈未寻脸上带着惯有的丶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对着宇文绰微微颔首致意,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永平坊的生死搏杀丶那口沉重的箱子丶以及那些神秘的第三方人马,都与他毫无干系。
宇文绰面无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颔首回礼,随即转身踏入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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