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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肖像（第1页）

未完成的肖像

暮色中的那次短暂交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後，留下的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林序无法形容那次相遇带给他的感受，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慌丶悸动丶以及某种隐秘欢愉的复杂情绪。陆朝阳最後那个温柔而悲伤的眼神，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更加频繁地潜入天台画室，几乎将其当成了第二个家。绘画不再仅仅是宣泄的出口，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对话，一种与他无法靠近的光之间，隐秘的交流。他开始尝试画一些更具体丶也更危险的主题。

他翻出了那本《梵高书信集》，停留在梵高为他的医生加歇画像的那段描述上。那种试图捕捉人物灵魂深处矛盾的渴望，悄然在他心中萌芽。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底疯长——他想画陆朝阳。

不是凭借记忆勾勒模糊的轮廓，而是真正地丶将他作为模特，画一幅肖像。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几乎是对那份协议最直接的挑衅。但他无法抑制这种冲动。他想要记录下光的样子，不是隔着距离的仰望，而是近距离地丶仔细地观察，用画笔去理解那双眼睛里的星辰与大海，去描绘那份阳光下的骄傲与暗藏其下的落寞。

他知道这不可能。他不可能向陆朝阳提出这样的请求，陆朝阳也绝不可能答应。这太危险了。

然而，欲望一旦生根，便难以拔除。

他开始在速写本上，凭借记忆和想象，偷偷勾勒陆朝阳的侧影。画他在篮球场上奔跑时飞扬的发梢，画他靠在教室窗边沉思时微蹙的眉头，画他在暮色天台转身时，那惊鸿一瞥的丶带着伤感的眼神。但这些都只是碎片，模糊而失真，无法满足他内心深处那种强烈的丶想要“捕捉”的欲望。

一天，他在美术器材室补充画材时，在一个抽屉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过期的体育杂志。杂志的封面，赫然是陆朝阳。是他受伤前，在一次关键比赛中高高跃起投篮的瞬间抓拍。照片上的他，眼神锐利，动作舒展，充满了力量与自信，像一团燃烧的丶毫无阴霾的火焰。

林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做贼般地将那本杂志迅速塞进了自己的画袋里。

回到天台，他迫不及待地摊开杂志，将那张封面照片钉在画架旁边。他开始对着照片，尝试绘制一幅正式的肖像。

他画得很投入，也很痛苦。照片是静态的，捕捉的只是一个瞬间的辉煌。而他记忆中的陆朝阳，是立体的，复杂的，有着阳光下的灿烂，也有雨夜中的狼狈，有球场上的叱咤，也有面对他疏离时的无措和沉默守护时的固执。

他试图将这两种形象融合在一起。他用大胆的笔触和明亮的色彩来表现那个阳光下的篮球少年，飞扬的红色球衣，健康的蜜色皮肤，嘴角自信的笑容。但在处理眼神时，他犹豫了。照片上的眼神是纯粹的丶胜利的光芒。而他笔下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掺入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丝他记忆中存在的丶不易察觉的温柔，一抹或许是他自己投射上去的丶隐藏很深的忧郁。

画布上的形象，渐渐变得既熟悉又陌生。它有着陆朝阳清晰可辨的五官和身形，却似乎承载了林序自身太多的解读和情感投射。

他画得很慢，时常停下来，对着画布发呆，或者烦躁地用刮刀刮掉不满意的部分。进展并不顺利。他发现自己无法纯粹地“复制”照片，他的画笔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探寻照片背後的丶更真实的东西。

一次，他正对着画布上那双怎麽画都觉得不对的眼睛苦恼时，身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丶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咳嗽声。

林序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陆朝阳不知何时又上来了，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後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他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目光落在画布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林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恐慌如同冰水，从头浇到脚。他想立刻用布盖住画架，想解释，想逃跑……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朝阳的视线，缓缓地从画布，移回到他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寒风刮过天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陆朝阳看了他很久，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惊慌失措的外表，看进他灵魂深处那片兵荒马乱的战场。

然後，他什麽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到画架前，停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面前。他微微歪着头，仔细地端详着画布上的“自己”，目光认真得仿佛在鉴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林序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麽久，陆朝阳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里，”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画布上眼睛的位置，“……光感还可以再强一点。”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林序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朝阳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画布，继续用那种平静的丶甚至带着点专业探讨意味的语气说道：“下巴的线条，有点硬了。我没那麽……凶。”

他说完，这才转过头，看向彻底呆住的林序。暮色再次降临，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丶近乎温柔的弧度。

“下次，”他看着林序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如果想画我，可以直接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像上次一样，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天台。留下林序一个人，站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对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和空气中残留的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久久无法回神。

光，不仅照见了他的秘密。

还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

默许了，甚至……纵容了，这场危险的靠近。

未完成的肖像，静静地立在画架上。

而某些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似乎在那一刻，

悄然断裂了。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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