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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深嵌于土壁、光滑如镜的剑痕,像一枚灼热的烙印,深深烫刻在无忧的脑海里。夜晚,它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出冷冽的微光;白日,当他机械地重复着那枯燥的刺击时,眼角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片土壁,心脏随之收紧。恐惧和敬畏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神,让他每一次看向那个沉默如磐石的男人时,都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
然而,生存的本能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逼迫着他继续日复一日的模仿。疼痛和疲惫是真实的,饥饿和寒冷是真实的,那个男人偶尔投来的、冰冷如剑锋的审视目光也是真实的。他像一只被无形鞭子驱赶的幼兽,只能在既定的轨道上挣扎前行。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旷野的风似乎格外凄厉,卷着沙砾,抽打在茅草棚上,出令人不安的声响。无忧蜷在干草堆里,睡得并不安稳,伤处的隐痛和腹中的空虚不断干扰着他的睡眠。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低语声,如同游丝般飘入他的耳中。
声音来自棚子的另一个角落。
是独孤无双。
无忧的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但他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只是竖起耳朵,竭力捕捉那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沙哑、低沉,含混不清,仿佛梦呓,又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深渊底部艰难浮上来的气泡。完全不像白日里那偶尔吐出的、冰冷清晰的指令。
“……气……沉……渊海,意……守……灵台……”“……百骸……松静……似……柳……随风……”“……引……星……辉……淬……骨……”“……炼……精……化……气……如……丝……绕……”“……循……环……周……天……自……生…………”
破碎的音节,古怪的词汇,拗口的组合。它们缺乏任何明确的意义,更像是一种基于本能和无数遍重复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韵律和节奏。
无忧完全听不懂。什么渊海?什么灵台?什么周天?这些词汇出了他乞儿生涯的全部认知范围。他只觉得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古老的韵律,时而低沉如地底涌动的暗流,时而缥缈如天际流转的云气。
低语声时而清晰片刻,时而模糊下去,甚至会被长时间的沉默打断,仿佛诉说者自身也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有时,它会夹杂着几声极其轻微、压抑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闷哼,或是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蕴含着无尽的风霜与死寂。
无忧屏息听着。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借着从缝隙透入的惨淡月光看向角落。
独孤无双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但身体似乎比平日更加僵硬,如同一块正在承受内部巨大压力的岩石。他的眉头紧紧锁着,额头上似乎有青筋在微弱地跳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yet整个人散出一种正处于某种无形煎熬中的气息。那低语,仿佛不是出自他的意识,而是从他身体深处、从那破碎的灵魂废墟中逸散出来的碎片。
这不是清醒的传授。这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流露,一种深植于本能、连自我封闭和毁灭都无法彻底磨灭的印记。
无忧看了一会儿,心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好奇和莫名的吸引力所取代。他虽然不懂那些词汇,但那声音的韵律,那断断续续的节奏,似乎隐隐约约与他白日里无数次重复的刺击动作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呼应。动作与呼吸,力量与意念……某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觉得重要的东西,藏在这些破碎的低语里。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含义。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他努力地去记忆那些古怪的音节,记忆它们连接的顺序,记忆那独特的声调和停顿。
这很困难。那些音对他而言陌生而拗口,低语声又时断时续,时常被风声掩盖。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模仿、试图抓住那滑溜的调子。
“……气……沉……渊海……”(他默默跟念:气…沉…渊海…)“……意……守……灵台……”(意…守…灵台…)“……引……星……辉……”(引…星…辉…)
像一只懵懂的幼兽,本能地模仿着成年兽出的、它尚不理解意义的古老叫声。记忆这些,比记忆那些剑招动作更加抽象,更加耗费心神。很快,他就觉得头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古怪的音节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他没有放弃。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很重要。比那顿兔肉,比这个茅草棚,甚至比那个名字……可能都要重要。
他咬着牙,凭借着乞儿生涯锻炼出的、对生存相关信息极度敏感的本能,以及一种乎寻常的坚韧,硬生生地、强迫性地记忆着。
低语声持续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渐渐低落下去,最终完全消失,被风声重新取代。角落里的身影也似乎松弛了下来,恢复了彻底的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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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内重归寂静。
无忧却毫无睡意。他躺在草堆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破碎的口诀。他一遍遍地、无声地默诵着,试图将它们牢牢钉在记忆里。
“气沉渊海…意守灵台…”“百骸松静…似柳随风…”“引星辉…淬骨…”“炼精化气…如丝绕…”“循环周天…自生…”
他记不全,顺序可能也是错的,很多音也只是近似。但这已经是他能捕捉到的全部。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只要夜深人静,风声足够大,那断断续续的低语声便会偶尔响起。每一次,无忧都会立刻惊醒,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无声的记忆掠夺战中。他像一块干燥到了极点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那些无意中洒落的知识露珠。
白天,他依旧练习那枯燥的刺击。但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尝试着,在练习的时候,在心里默念那些他记住的破碎音节。尤其是关于“松静”、“随风”、“如丝绕”的部分。
很奇怪,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现自己因为紧张和刻意而绷得太紧的肌肉,似乎真的能放松那么一丝丝。力时,那种全身别扭的滞涩感,似乎也顺畅了那么一点点。虽然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是心理作用,但却给了他一种莫名的鼓舞。
他更加卖力地记忆,更加小心地尝试将那些听不懂的口诀与枯燥的动作结合起来。
他并不知道,他正在无意识中,触摸到了一个远比剑招更加深邃、更加本源的力量体系的边缘。
那些破碎的口诀,是钥匙的碎片。
而他,正凭借着一股近乎野兽般的本能和韧性,试图将这些碎片,一片片拾起,嵌入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的锁孔。
夜复一夜,低语声时断时续。
日复一日,刺击声枯燥重复。
而在无人察觉的意识深处,一场悄无声息的蜕变,已经开始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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