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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亲近的语气来的突然,依裴涿邂看来,皇帝稳坐皇位多年,从前使得最习惯的招式便是动之以情,可登上高位后,他便再没使过,毕竟真正大权在握之人,又哪里会用这种迂回的法子。
可皇帝此言一出,宣穆只能慢慢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御案前走去。
苏容妘仍在地上跪着,却因放心不下,悄悄抬眼往上首看。
一直到宣穆走到了皇帝跟前,被皇帝抬手搂了过来,大掌轻拍在他肩膀上:“多大了?”
“回陛下,过了下月生辰,正好周六岁。”
皇帝点点头,唇角带着笑:“你与你娘亲从前入京都,怎得不来拜见朕,朕还记得你,当初小考之时,你的文章写的很好·,小小年纪,倒是颇有见解。”
宣穆低垂下头来:“多谢陛下夸赞,臣虽自小读书,但比不得京都之中的官宦子弟,那次做的文章能得先生喜欢,也是因臣出身乡野,多了几分见解罢了,讨了个巧。”
顿了顿:“至于未曾拜见陛下,因臣不知前尘旧事,更未曾想过,臣竟还有这种身份。”
皇帝见他小小年纪说话老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太子比不得李御的儿子,他的太孙,比不得李御的孙子,当初天下之主的位置是他从李御手中抢过来的,如今老天却好似在笑他。
他即便是做了天下之主如何,即便是早早要了李御的命又如何?不还是要留下李御的血脉,还是眼睁睁看着李御的孙子,把自己的孙子给比了下去。
一代又一代,究竟哪一代才能翻身?又会在哪一代,把这江山给还了回去?
皇帝的心思不会在面上显露半分,听罢宣穆的话,将视线一点点转到地上的女子身上:“荣氏,你为何一直瞒着朕的侄孙?”
苏容妘的头磕在地上,有些事旁人不知晓,不代表皇帝查不出来,她干脆在无伤大雅的地方尽数说实话。
她有意让声音带着些颤抖:“妾不敢瞒着陛下,当初能怀上宣穆,缘由本就不光彩,先世子钟情世子妃,若非先镇南王念在妾怀了骨肉的功劳,先世子是断然不会给妾名分的,谁知老镇南王将做了那等糊涂事——”
她后面的话不用细说,一来过往仇恨在此时不好提出,二来便是说的太过细致了,免得又要被怀疑用意。
她哽咽了两声,硬逼着自己挤出几滴眼泪来,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妾不过是一卑弱女子,所求也不过一世安稳,起了贪生怕死之心。”
言外之意便是,镇南王谋反的事她不知道,更对天家没什么仇恨,若真要有,便也是该怨老王爷老老实实的富贵日子不过,偏生要去做这灭门的事。
她全当自己不知内情。
抽噎间,她的身子也在轻轻发抖。
俗语之中有句不怎么正经的话,要想俏,一身孝,她本就是一身白衣,这段时日一来也没过上什么安稳日子,身姿清瘦,此刻落下泪来,倒是叫人不太好苛责。
苏容妘从前不知自己竟还在扮娇妾上有天分,也难怪旁人总是,谁最厌你,谁便最了解你,她不喜荣姨娘许久,如今扮起荣姨娘来,遮上脸,怕是世子和世子妃到跟前来都分辨不出来。
只是她的哭,三分真七分假,见过妻妾争宠的男人都知道,她这是要惹人怜惜,要将问话避过去,最好再要点上次安抚一下,但是宣穆不知道,他看着娘亲,满眼都是担心,此刻也顾不得正站在皇帝身边,下意识就要回到娘亲身边去。
可皇帝压在他肩膀上的手不曾拿开,他只是笑:“朕不过随口一问,侄媳怎得还在地上跪着,裴卿,将她扶起来罢。”
苏容妘身子一僵,一时间不知道皇帝的用意。
此地有内侍,即便是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搀扶人的事,怎会让这一品大员来做。
可裴涿邂动作不曾停顿,他本也在地上一同跪着,此时直接抬手扶在苏容妘的手臂上,将她搀扶起身。
她抬起头时,一双带泪的眼睛看向裴涿邂,对上的便是他含笑的眸子,竟叫她免不得有些难为情。
做这种姿态虽是演出来的,可想到被裴涿邂看了去,实在是觉得没什么脸面。
待站直了身子,皇帝不再管他们,仍旧同宣穆说话:“朕听闻你一路遇了危险,可有受伤?”
宣穆摇摇头:“多谢陛下挂怀,宣穆一路上有惊无险,也多谢陛下派薛大人前来,否则宣穆与娘亲,定是难活着入京。”
皇帝抚了抚他的头:“好孩子,不必担心,朕与你祖父是过命的兄弟,自是不会弃你不顾,日后你便留在京都罢。”
宣穆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过头看着娘亲,他不知该怎么回。
而皇帝却抬手将他的头扳了过来:“看你娘亲做什么,若你娘亲不愿,难不成你要抗旨?”
他声音冷了下来,不怒自威,换作旁的孩子自然是受不住的,可宣穆不一样。
他没有跪下说不敢,只将皇帝这话当做随口一问,故也随口一答:“臣的命是娘亲给的,自然什么事都该听娘亲的,于理这是孝道,于情也是宣穆敬爱娘亲。”
这回答倒是有趣,最起码,皇帝已经许久没听到过这般诚挚的话了。
年少时在乡野之中,兄弟几个抢一口饭,年长后大天下,枕边人都要留个心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不像个样子。
宣穆却与他们不同。
皇帝哈哈大笑两声,这时对宣穆早慧的喜欢,与对李御这个老兄弟的嫉妒混杂在一起,却也是发自内心夸上一句:“好孩子。”
好孩子啊,在京都之外长大的孩子,就是不染污尘。
留在京都,甚至是留在紫禁城内,他会不会长成那千篇一律的模样?
他确实有些期待。
转而,他看向裴涿邂:“你看看,有个孩子多热闹。”
苏容妘闻言,为宣穆捏着的一口松了下来,看样子皇帝并没有因这话生气。
可下一瞬,皇帝又道:“裴卿,你如今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也该抓点紧,先前赐给你的几房妾室,怎么这么久不见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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