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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远这几年找了份稳定的工作,但性格改不了,还是那个冒冒失失的样子,说回来就回来了,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突然出现了。
裴欢去门口迎他进来,笙笙抱着他的脖子,两个人不知道路上说了什么悄悄话,正一起笑。裴欢放心了,女儿跑过来又给她讲路上看见的事,裴欢摸着她的小脸,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隋远也过了三十岁了,可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还有工夫坐在门口逗孩子。
裴欢气得直想打他一顿,责问道:“你要接她为什么不先和我说一声?”
隋远离开沐城已经两年,此前华先生做过手术之后需要定期复诊,平时的例行检查都有沐城的医生,但隋远毕竟是最了解他病情的人,为此,他每个季度还会固定回来给华先生做检查。
只不过这一次,隋远却突然提前来了。
隋远把孩子放下来,一脸无辜地说:“你怪我?是你家老狐狸非让我这个月提前到的,说来了沐城先去接孩子,吓得我以为孩子情况不好呢,这不是没事吗?笙笙的先心病比他好多了,养好之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好像清明之后那几天吧,哎哟,华先生好不容易亲自主动给我打一个电话,还神神秘秘的,不过我也不问,他不说的事,我问了也白问。”隋远直挠头,被裴欢紧张兮兮的态度搞得莫名其妙。
他嘟囔着又说:“你们俩天天腻在一起,他说的事我以为你都知道啊,本来我订好了昨天下午的飞机,过来的时间正好能帮你接笙笙放学,结果昨天我们那边赶上大雾,晚了一天。”
隋远离开敬兰会之后去了南边,今年裴欢听说他又去了叶城,最近一直住在那里。他的工作不错,是在医学院里做研究。这倒很适合他的性格,不需要考虑太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只要踏踏实实地用脑子就好。
他来了也不客气,径自往里走,坐在厅里的沙发上等下人倒茶,他上下看了看这房子,回头问她:“他人呢?”
裴欢正要给他解释,结果隋远没看出家里不对劲,完全没顾上听。
他折腾了一路渴了,只顾着先灌水,刚把气喘匀又想起什么,打断裴欢的话,把随身带来的恒温箱递给她说:“这是给老狐狸带的药,他术后恢复情况比较好,但药还是要按时吃,这种国外的更安全,叶城那边正好有渠道来了一批,我顺便给你带过来。”
下人接过去收好,隋远顺口问华绍亭按时吃药的情况,裴欢大概说了说,她盯着那一批药欲言又止。
老林拿来茶点给他,他一边吃一边看笙笙,又笑着和裴欢说:“这小祖宗可真不愧是华先生的女儿,我去学校找她,让老师去叫她,说来人接她回家,结果她警惕起来怎么都不肯出来,后来老师把我带进班里,她看见是我才放心跟我走。”
裴欢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苦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哄她先上楼。笙笙看了看她,又看了一下隋远,很快就走了。
裴欢坐着半天都没说话,隋远看她一脸没睡好的样子,忽然觉出不对,又回头打量老林,这下才觉得屋里安静得过分,人人表情都像藏着话。
他逐渐明白过来:“是不是出事了?所以他让我先把孩子接走?”
千头万绪,裴欢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又给他泡了茶,她想着想着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我现在才明白,我大哥从清明之后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他早就安排好了现在的事,笙笙被你接走,如果我有危险,起码能先回兰坊避一避。不管沐城怎么翻天覆地,我和孩子都是安全的。”
其实,华绍亭并不清楚他离开之后会走几天,他只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如果回来得早,那隋远只是来给他检查的;如果在外边耽误了,那隋远也可以先来把笙笙带走。隋远是医生,又是局外人,他去照顾笙笙暂时是最安全的方案。
裴欢双手抱住肩膀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发抖,说:“他明知道这次有危险,竟然还和我说很快就回来。”
隋远也愣了,想了半天找了些话来安慰她:“他是什么人物,既然心里有数,就不会出乱子。”
所有人都这么来劝她,华先生何等手段,偏偏她最听不得这种话,大声道:“隋远,他这条命是你亲手救回来的,你不清楚吗?他费了多大工夫才把敬兰会从肩上卸下来,好不容易舒服了两年,哪有力气再出去冒险?”
她几乎带着哭腔,这一句话说出来是真的有点受不了,侧过脸不愿意再多说。
隋远看不下去,坐到她身边陪着她。
过去在兰坊,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可是远近闻名的惹祸精。裴欢最爱干的事就是捉弄隋远,每天都想出花招来捉弄他,或者闯祸嫁祸给他,两个人在华绍亭的海棠阁里打打闹闹,一对冤家,也算是难得亲近的朋友。
只有他们俩能在那条暗流汹涌的街上毫无城府地活着,一起度过了青春年少。
老林带着下人去厨房,让出空间让他们说说话。裴欢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肩膀出神。
隋远拿起茶杯,精巧细致,看着就像华绍亭的好东西,这么小小一只,还是元代釉里红独杯,也不是凡品。他毕竟也跟了华绍亭那么多年,到如今茶的好坏让他闻一闻都清楚,于是他想着想着有点感慨,低声嘟囔了一句:“老狐狸最爱喝开春第一出,下边的人年年都是赶着时候给他送来。”
裴欢心里更难受,她总算不再发烧,就是鼻子还有些堵,她把纸巾抓过来擦,擦着擦着脸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流下来,一起抹掉了,眼角又干巴巴地疼,最后她心烦意乱,胡乱地用纸捂着脸,深深吸气。
隋远推推她,试图缓和气氛,问:“裴欢?”他把她拉过来,掰开她的手,说:“别哭,他最看不得你哭。”
她倒也不是真的想哭,揉着鼻子只觉得难受,心里苦,嘴里都泛着苦。
“我没事,他离开的时候什么也问不出来,还嫌店里湿度太大,让安排人过去除湿,我让老林下午就去。”裴欢低着头,“他总说我任性,可我这次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明知道他随口哄我的话,我也只能听他的。隋远,我一直有直觉,这次有人来找他,应该和上一代的事有关。”
可她比华绍亭年轻太多,在她幼年的时候,她完全不记得敬兰会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突然拉住隋远问,隋远这人心思单纯,又根本藏不住什么秘密,一个劲摇头,显然是真的不知道。
她大概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隋远,对方的表情总算认真起来,忽然看了她一眼,说:“如果有人想逼华先生出面,应该先想办法把你或者孩子劫走,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带走二小姐?”
一个重度精神分裂的病人,能有什么利用价值?这就是裴欢的疑问,困扰了她这么多天,让她死活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原因。
隋远欲言又止,最终看她眼睛都红着还是没忍住,和她分析:“我刚进兰坊的时候也觉得有点不对,但我没敢打听。”他放低了声音,和裴欢说,“二小姐私下里一直很怕华先生,你还记不记得,她每次见他都不对劲,那种怕的程度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一定受过刺激,所以后来他才轻易就能把她逼疯了。”
裴熙之所以在成长过程中长期有心理问题,一直被解释为她们双亲早年出事,让做姐姐的留下了阴影。可如今隋远这么点明了,裴欢回想起过去她们和华绍亭相处的种种细枝末节,突然震惊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这话我不该说,但你问我我就告诉你实话,我总觉得裴熙怕华先生还有别的原因,这原因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是更早的事,你想一想。你姐姐在二十年前都已经大了,肯定有什么关键的变故,她知道而你不知道的,所以这一次对方的目标才是她。”
裴欢完全不敢再往深了想,她嘴上说着不会的,却发现事实确实如此,对方把裴熙带走,也成功让华绍亭离家。
隋远一口气说完突然又有点后悔,裴欢的手上还有过去留下的伤疤,她选择用宽恕原谅裴熙对她做过的一切,家人亲情终究比什么都重要,她也付出了无数代价,最终才能换回这个家,但隋远这一席话却毫无疑问再次颠覆了全部。
“我只是随口乱猜的,你别太认真,我不知道实情是什么,只是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有可能而已。”他有点急了,和她解释,“不管过去有什么秘密,都和你无关,华先生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这下倒好,她再也不用日夜挣扎,一颗心完完全全沉下去,是死是活无非都和他一起,人被逼到了死角,反而豁出去了。
“我认他做哥哥那天起就注定了,不管发生什么,这条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也承受得起。”裴欢仰头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口气反倒轻松了,“你们说得对,华绍亭是什么人,他这一路欠了太多恩怨,我和他想平平淡淡过日子都是妄想,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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