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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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家国义重（第1页）

寒露初降，建康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秋意之中。乌衣巷深处，琅琊王氏府邸朱门紧闭，门前白幡虽已撤下，但那抹沉重的哀戚却仿佛已浸入高墙黛瓦的肌理，挥之不去。

夜色如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驶至王府角门。车帘掀动，一个身着粗布麻衣、头戴宽檐斗笠的身影迅闪出，叩门三长两短，暗合星辰之数。

门悄然而开，老仆王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待看清斗笠下那双虽带疲惫却清亮如昔的眸子时，他浑身一颤，几乎失声：“二…二公子？！”他猛地捂住嘴，左右张望，急忙将人让进，迅阖上门闸，仿佛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风险都隔绝在外。

“义伯，是我。”王悦之压低声音，取下斗笠，露出清减却坚毅的面容，“父亲和兄长可在书房？”

“在，都在！郎君和大公子日夜忧心，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忠语无伦次，老泪纵横，引着王悦之穿过熟悉的回廊，步履急促却轻悄。

书房内，烛火摇曳。司徒左长史王靖之凭窗而立，背影萧索，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长子王忧之则焦灼地踱步，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愤。

“父亲，阮佃夫今日又在朝中清洗了三位与我家交好的官员，如今人人自危，他下一步会不会…”王忧之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父子二人同时转头，待看清来人，俱是浑身剧震！

“悦之？！”“二弟！”

王忧之一个箭步冲上，抓住王悦之的双臂，上下打量，难以置信。王靖之猛地转身，手中盘玩的玉如意“啪”地一声落在青砖地上，碎成几截。他瞳孔收缩，嘴唇微颤，震惊、狂喜、忧虑种种情绪瞬间涌上那饱经风霜的脸庞。

“你…你没死？！”王靖之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悦之撩起衣袍，屈膝跪地，行了大礼：“父亲，兄长，悦之不孝，诈死欺世，令家族蒙羞，令父兄忧心，罪该万死！”

王靖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上前将他扶起，目光锐利如刀：“起来！究竟怎么回事？那日宫中传出的消息…”

三人迅落座，王悦之将连日来的遭遇——从宫中遭忌被软禁、北郊祭坛惊魂、谢灵运施救假死、寒山疗伤悟道，直至探查到的阮佃夫、吴泰勾结邪佞、祸乱朝纲的线索等简要道出。他特意展示了怀中那卷《黄庭经》真迹与摹本。

“儿身中所中，非是寻常诅咒，乃是一种极阴损的蛊毒，源自五斗米道邪方，能乱人心神，蚀人肌体。彼辈以此操控人心，铲除异己。其目的，不仅在于儿一人，更在于我琅琊王氏累世清名与…与家中传承的《黄庭》道统。”王悦之目光沉静，看向父亲与兄长，“谢公指点，欲解此毒，非只赖药石，需悟《黄庭》真意，修心炼神，方能化解。真迹与先祖心得，乃关键所在。”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王忧之拳头紧握，骨节白，怒道：“竟是如此！阮佃夫狗贼，竟敢用此卑劣手段！”

王靖之沉吟良久，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卷泛黄的《黄庭经》真迹，目光深邃：“《黄庭》…外景炼形，内景养神，中景合道…我王氏得羲之公遗泽，守此经卷多年，却只视为书法范本、养生小道，渐忘其‘治国平天下’亦如‘修身养性’，皆需循道而行之根本。致使邪佞篡改利用，几成祸端。”他长叹一声，似有无限感慨，“悦儿，你此番劫难，或是我王家重拾道统之契机。”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清明与决断：“当下时局，陛下受蒙蔽，奸佞当道，宗室内讧，北魏虎视。我琅琊王氏，累世名门，岂能坐视江山倾覆，黎民涂炭？”

“父亲的意思是？”王忧之凝神问道。

“阮佃夫之流，欲借乱世攫权，乃国贼也。我等与之，势不两立。”王靖之语气斩钉截铁，“然如今彼辈势大，陛下又多猜忌，正面抗衡，恐如卵击石，反遭其害。悦之假死，反成一着暗棋。”

他看向王悦之：“悦儿，你既得谢公相助，又窥得《黄庭》门径，便依计前往山阴。一则寻解毒悟道之机，二则避其锋芒，暗中联络江南旧故，察看局势。家中之事，自有为父与你兄长周旋。”

王忧之立刻道：“二弟放心，朝中之事，我必竭力与父亲稳住清流，暗中收集阮佃夫罪证。府中上下，皆已吩咐下去，绝不会泄露你半点踪迹。”

王悦之心中暖流涌动，再次拜下：“谢父亲、兄长！悦之定不负所托。只是…如此一来，家族必将承受巨大风险。”

王靖之将他扶起，神色肃穆：“琅琊王氏立世之本，非唯权势富贵，更是‘道义’二字。昔日先祖辅佐晋室南渡，存续华夏衣冠；今日，守护朝纲正气，兼济天下苍生，亦是我辈之责。此非你一人之事，乃我王氏全族之抉择。”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亲手磨墨：“悦儿，你此行前，为父再无他物可赠。我王氏之道，尽在此经，亦尽在笔下。你且看我书写。”

王靖之提笔蘸墨，凝神静气，并非临摹《黄庭经》，而是挥毫写下四个大字：“持心如镜”。

笔力遒劲，结构端严，一笔一划皆沉稳如山，透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的澄明与坚定。

“心镜澄澈，方能照见万物本真，不为外邪所惑。此乃我王家应对乱世、传承道统之根本。”王靖之放下笔，目光灼灼，“无论朝堂如何诡谲，世事如何艰难，我儿需谨记，修身持正，循道而行。如此，方不负王氏子孙之名，不负这《黄庭》真义。”

王悦之望着那四个字，只觉一股浩然之气自心底升起，连日来的迷茫、恐惧、愤懑被涤荡一空。他深深一揖：“儿，谨记父亲教诲！”

兄弟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王忧之沉声道：“二弟，保重！待你归来！”

窗外，秋风掠过竹梢，乌衣巷的夜，依旧深沉，但王氏府邸的书房内，一颗关乎家国命运、文脉传承的火种，已悄然播下。

王悦之再次戴上斗笠，悄然离去，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向着东南方向，向着会稽山阴，踏上了未知却坚定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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