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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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笨拙的补偿与病历式检讨（第1页）

第二天下午，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在画室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慵懒的光斑。林夕正对着数位板呆，画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圈，屏幕上的线稿依旧停留在昨天离开时的状态。失约事件带来的委屈和闷气，经过一夜的酵和半天的沉淀，并没有完全消散，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堵在心口，让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胃口也欠佳，连周晓雯来的八卦信息都懒得回复。

就在她第一百零一次无意识点亮手机屏幕，确认那个对话框依旧死寂一片时，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的，正是那个让她又气又盼的名字——陆景深。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赌气似的想晾他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划开了接听键，却故意不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等着对方先开口。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吸气声，然后是那个她熟悉入骨的、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极度疲惫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干涩而低沉：

“喂，林夕？”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电话是否接通，然后第一句话便是直截了当的，“对不起。昨晚的事，是我的失误。”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但那声音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还是让林夕的心尖微微揪了一下。但她立刻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从鼻子里轻轻地、带着明显不满地“哼”了一声，依旧不说话，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抗议和尚未消褪的委屈。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但还远远不够。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在积攒力气，或者在谨慎地组织语言。几秒钟后，他才再次开口，语比平时稍慢，但依旧保持着那种条分缕析的、近乎汇报工作的严谨腔调：

“情况是这样的：昨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接到器官获取组织（opo）紧急通知，一位脑死亡患者捐献的心脏与我院一位等待移植的患者配型成功。心脏冷缺血时间极限约为-小时，移植手术必须在极短时间内进行。术前准备、患者转运、手术团队集结……整个过程必须争分夺秒。”他像是在进行一场病例回顾，逻辑清晰，时间节点明确，“按照医院规定和手术室无菌要求，进入术前准备区前，所有个人物品，包括私人手机，必须锁入指定储物柜。我……”

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懊恼的情绪：“我当时……应该在使用办公手机进行协调通讯时，提前给你送一条简要说明。但当时情况非常混乱，各种突状况需要即时处理，我……忽略了这一点。这是我的疏忽，重大疏忽。没有考虑到你在等待，以及……可能会产生的担忧和……不好的感受。非常抱歉。”

他的道歉，一如既往的，像一份经过严密逻辑推导的错误分析报告。原因、过程、失误点、责任归属……清晰明了，无可指摘。他甚至精准地复现了当时的紧急状况，解释了自己为何“失联”，并明确将“未用办公手机通知”定义为自己的“疏忽”和“失误”。客观、冷静、严谨到了极点。

但……就是这种感觉！这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仿佛在分析一个与自身情感无关的技术性错误的语气，让林夕刚刚松动了一点点的心弦又猛地绷紧了！她不需要这么事无巨细的工作流程汇报！她不需要他像个ai一样复盘自己的操作失误！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面无表情（或许带着通宵后的疲惫）分析这些时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林夕终于忍不住，对着手机闷闷地、带着情绪说道：“陆医生，陆景深！我不是你的病人！也不是你手下的实习生或者需要你交代手术流程的家属！我不需要你这么……这么事无巨细地给我汇报工作流程和你的失误原因分析！”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委屈和不满：“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至少能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会担心你、会傻傻等你、等不到会失望、会难过、需要被安抚的人！而不是一个只需要接收‘事件取消通知’和‘手术完成报告’的……客户端！”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他那边隐约传来的、可能是医院走廊的轻微背景噪音，以及他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林夕的话，像一颗精准的石子，似乎终于砸破了那层坚冰般的理性外壳，触及到了里面某些他并不擅长处理的东西。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久到林夕以为信号断了，他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他低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活生生的……”

然后又停顿了一下，才像是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用一种近乎承诺的、却依旧带着不确定性的语气说道：“我明白了。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我会……注意。注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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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用词依旧谨慎而克制，“注意方式”，而不是“我会想办法安抚你”。但这似乎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承诺和让步了。

林夕听着他这笨拙的回应，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无力感。跟这个男人生气，就像一拳打在厚厚的棉花上，他理性上承认错误，态度端正，但情感上的反馈……基本为零。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知道了。你……刚下手术？听起来很累。”

“嗯。凌晨四点结束，后续处理和完善记录到现在。”他回答得言简意赅，但承认了疲惫。

“那……你快去休息吧。”林夕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挂断电话，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道，“再见。”

挂了电话，林夕看着手机，心情复杂。气是生不起来了，但那种被忽略的失落感，并没有完全被那句干巴巴的“注意方式”填补。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陆景深的“补偿行动”并没有停留在电话道歉上。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林夕家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她有些疑惑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竟是陆景深！

他站在门外，身上不再是笔挺的西装或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但依旧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严谨气质。然而，与这身略显随意的打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浓重的疲惫。眼下是两团明显的、深色的青黑，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燥，连一向梳理得整齐的头都似乎有些微的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刚从高强度工作中抽身而出的倦怠感。

但他站得依旧笔直，手里提着的不是什么浪漫的鲜花或安抚情绪的甜点蛋糕，而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眼熟的、厚厚的、印着市中心医院醒目logo的牛皮纸文件袋！

林夕打开门，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休息吗？”

陆景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快扫过，似乎想确认她的情绪状态，然后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直视，耳根处肉眼可见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他举起那个与他此刻休闲装扮格格不入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动作略显僵硬，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不自然，甚至带着点……磕绊：

“这个……给你。”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一段极其拗口的专业术语，“是……检讨书。和……相应的补偿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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