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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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听潮与惊雷（第1页）

第18章听潮与惊雷

那一夜，林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那间海边小屋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翻搅着他好不容易才沉淀下来的丶安宁的思绪。手机屏幕上那张《涅盘》的概念海报，那句“见过天堂，也凝视过深渊”的选角要求，像魔咒一样在他眼前反复闪现。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块巨大的丶无声的屏幕，上演着他无法摆脱的内心挣扎。

一边，是雾隐镇清晨的薄雾，是听潮书屋里淡淡的墨香，是老店主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是这份用逃离换来的丶喘息般的平静。

另一边，是聚光灯下灼人的热度，是镜头前每一次灵魂出窍的战栗，是那个被他强行埋葬丶却仍在午夜梦回时发出微弱呻吟的丶真正的自己。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骨头里。他知道，回去，就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张曾带给他无尽痛苦与屈辱的脸。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人的世界里挣脱，难道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再次将自己送回牢笼吗？

可……若是不回去呢？

林溪翻了个身，蜷缩起来。他可以继续当他的“阿树”，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镇上，守着一间书屋，慢慢老去。没人会知道他曾是谁，没人会记得他曾拥有过的才华。他会像一本被遗忘在角落丶永不被翻开的书，任凭岁月将他腐蚀成一堆沉默的尘埃。

那样的活着，与死去，又有什麽分别？

第二天，林溪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照常去书屋开门。他试图用熟悉的丶机械的劳动来麻痹自己，擦拭书架，整理书籍，冲泡咖啡。

然而，一切都变了味。

一个下午，书屋里没什麽人。他正在修复一本被游客孩子撕坏了封皮的旧画册。那是一本讲述芭蕾舞演员的画册，上面有一张跨页图，画的是首席舞者在舞台中央，迎着一束追光，做出一个舒展到极致的跳跃。他的脸上，是痛苦与狂喜交织的神情。

老店主端着一杯菊花茶，慢慢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幅画，忽然用他那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悠悠地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啊，总得有那麽一件事，让你觉得……就算疼，也非做不可”。

林溪修补画册的手，猛地一僵。

老店主仿佛只是随口感慨，放下茶杯，又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去了後院。

但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林溪死水般的心湖里，炸开了万丈狂澜。

可也非做不可。

表演对他而言，就是那样一件事情。那是刻在他灵魂里的本能，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源。沈倦曾试图掌控这束光，将它变成囚禁他的工具，但这束光本身，没有罪。

他为什麽要因为厌恶那个掌控光的人，而放弃光本身呢？

他逃避的，到底是沈倦，还是那个懦弱的丶不敢面对伤口丶只会躲藏的自己？

那一刻，林溪心中所有的犹豫丶恐惧丶和挣扎，都仿佛被这句无心之言击得粉碎。

他缓缓地，用指腹抚过画册上那个舞者痛苦而绝美的脸。他做出了决定。

但这一次，不再是以一个卑微的丶被圈养的情人身份。他要以一个演员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到那个男人为他铺设的丶华丽的舞台上。

他要走进沈倦的陷阱，不是作为猎物，而是要将这个陷阱，变成属于他自己的丶涅盘重生的修罗场。他要用沈倦给予的机会，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一切——尊严丶事业，和他自己的人生。

当晚，林溪没有再失眠。

他给书屋的老板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感谢他这两个月来的收留与照顾。然後，他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

在离开小镇前，他走进了镇上唯一一家能上网的小网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开了《涅盘》的官方海选网站。报名通道已经开放，数以万计的头像在报名页面上滚动着，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和他一样的丶渴望被看到的灵魂。

他找到了报名入口，点击了“下载试镜片段”。

文件下载完成，他打开。试镜的剧本只有一页纸，没有台词，只有一段情景描述：

【一个男人，站在他阔别已久的故乡的车站。他曾在这里失去一切，曾发誓永不回头。如今，他回来了。他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脸上没有表情。但请用你的眼睛告诉我们——他此刻的心情，是近乡情怯？是满怀恨意？还是……准备好迎接一场战争的丶决绝的平静？】

林溪看着这段文字，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个极淡丶极冷的笑容。

沈倦，你还真是……懂我。

他关掉页面，站起身。走出网吧，他站在雾隐镇深夜寂静的街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像是要将这里最後的一丝安宁，也一并吸入肺腑。

然後，他看着路边店铺橱窗玻璃里那个模糊的倒影。

他缓缓地，擡手摘下了那副用来遮掩锋芒的黑框眼镜。

镜片後的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重新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清冷，锐利，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倒映着一场即将到来的丶宿命的风暴。

飞鸟，终将归巢。

不是为了被囚禁，而是为了——夺回整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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