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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茶楼奇遇》
当张翁茶楼的招幡映入眼帘时,日头已爬上了东边的城楼。两层木构小楼,飞檐挑角,虽不奢华却干净齐整,门口支着几张条凳,已有零星客人捧着粗陶碗啜饮。一个精瘦、山羊胡微翘的老者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队应征的人群。正是茶楼主人张翁。
沛然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极低:“掌柜的,小子手脚快,记性好!端茶送水,招呼客人,绝不出错!”他脸上堆起最诚恳的笑,甚至模仿着昨日观察到的本地伙计吆喝的腔调,喊了一句半生不熟的“客官里面请嘞——茶水热乎!”
湘云也连忙道:“掌柜的,我力气大,灶下烧火、洗碗、择菜都使得!”
张翁捋了捋山羊胡,目光在沛然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湘云细瘦却挺直的腰背。“跑堂的留下,”他指了指沛然,又看向湘云,“你…去后院,跟着王婆子,洗刷碗碟,不得偷懒!”语气严厉,却算是收了他们。
沛然心头一松,立刻学着其他伙计的模样,抓起搭在肩头的粗布巾,利落地掸了掸条凳。湘云则被一个脸色黧黑、腰身粗壮的王婆子拽着胳膊,不由分说地拖进了烟气弥漫的后院。
茶楼里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波冲击着沛然的耳膜。汗味、劣质茶水的涩味、刚出炉的蒸饼麦香、还有客人身上的脂粉或尘土气息,混杂成一股奇异浓烈的市井味道。他学着其他伙计的样子,肩搭白布巾,在狭窄的桌椅间隙里泥鳅般灵活穿梭,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茶汤准确地送到客人面前。
“客官,您的槐叶冷淘,慢用!”
“胡麻粥一碗,来喽——小心烫!”
“馎饦(botuo)一碟,齐了!”
他强记着那些陌生食物的名称,观察着客人丢在桌角的铜钱数量,飞快地在心里换算着价值。眼睛和耳朵一刻也不敢闲着。角落里几个商贾打扮的人正压低声音谈论着蜀地新到的锦缎价格;另一桌文士模样的则摇头晃脑,为一个字的平仄争得面红耳赤。沛然端着茶盘经过,捕捉到只言片语——“…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当真奇绝…”
蜀道难?沛然心头猛地一跳,脚步几乎停滞。李白的《蜀道难》!这诗已经流传开了?难道李白就在附近?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脏,装作若无其事地给那桌续水,耳朵竖得更高。然而那几个文士话题一转,又聊起了京中某位大人物的生迁,再未提及李白。
希望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沉了下去。沛然暗自苦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活计上。他很快现,茶楼伙计们用一种极快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方式记录着每桌的点单和结账——手指蘸着碗底的残茶,在油腻的木桌边缘飞快地划出只有他们才懂的符号。沛然屏息凝神观察片刻,竟也摸到了几分门道。当张翁锐利的目光扫过他负责的区域时,沛然已能娴熟地用“茶沫计数法”快清点自己送出的茶点,分毫不差。张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山羊胡子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
后院的烟气更重。湘云蹲在一个巨大的木盆边,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热水混着草木灰的碱水烫得她手指通红。王婆子叉着腰站在一旁,唾沫横飞:“洗仔细点!一点油花都不能有!洗不完,午饭就别想了!”
湘云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刷洗动作。冰冷的井水混着热碱水,让她的双手很快变得又红又肿,指关节僵硬痛。油腻的碗碟仿佛永远也洗不完,源源不断地从前面送进来。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碱水刺得眼睛生疼。她看着自己这双本该握笔敲键盘的手,如今泡在脏水里,被粗糙的陶片刮出道道红痕,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她真想把这堆碗碟全砸了!
就在她濒临爆的边缘,一股浓郁奇特的焦香钻入鼻腔。她循着味道望去,只见灶台旁一个跛脚厨子正将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撒进一锅沸腾的肉汤里,那香气便是由此而来。是茱萸粉!湘云眼睛一亮,一个念头猛地蹿了出来。
“王婆,能…能借点那个红粉么?”她鼓起勇气,指着那罐茱萸粉。王婆子狐疑地瞪着她:“小丫头片子,想作甚?”
“就一点点,”湘云挤出笑容,“我家乡有种法子,用这粉调点水,洗碗去油最快!保证洗得锃亮!”
王婆子半信半疑,但还是吝啬地捏了一小撮给她。湘云如获至宝,将茱萸粉溶在一小碗热水里,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进自己那盆油腻的洗碗水。奇妙的事情生了——水面上漂浮的厚重油花迅开始凝聚、收缩,变得更容易撇去,碗碟上的顽固油渍也似乎松动了不少!虽然效果远不如现代洗洁精,但比起纯粹的蛮力刷洗,已是天壤之别。她的度明显快了起来。
王婆子在一旁看着,惊得张大了嘴:“哎哟!你这南蛮女娃,倒真有点邪门歪道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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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至中天,茶楼的喧嚣达到了顶峰。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汗水的味道。沛然端着一摞刚收下的空碗,脚步匆匆往后院送,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就在他穿过喧闹大堂中央时,一个粗嘎的声音猛地拔高,盖过了所有嘈杂:
“吹!接着吹!那李太白莫不是你家亲戚?还‘饮一斗酒题诗十’?我看是饮一斗酒吹牛十斤!”
沛然脚步一滞,像被钉在原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猛地扭头,只见大堂靠窗一张油腻的方桌旁,围坐着几个敞胸露怀的汉子,看打扮像是码头力夫或行商。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着桌子,面红耳赤地对着一个干瘦老头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那干瘦老头也不恼,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浑浊的酒液,抹了把嘴,眯缝着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刘老五,你晓得个卵!老汉我前日刚从江陵府贩货回来,那码头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李太白,真真的谪仙人!就在江陵太守的宴上,一斗酒下肚,文思如尿崩,提笔就来!十诗!一气呵成!当场就把那些眼高于顶的官老爷们震趴下了!那纸墨笔砚,太守府上备得足足的,眨眼功夫就用掉大半!啧啧,那场面…”老头咂着嘴,一脸神往,“诗稿当场就被人抢疯了!一张纸,值这个数!”他神神秘秘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文?”有人猜测。
“呸!二十贯!还得是上好的细绢抄本!”老头嗤之以鼻。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沛然只觉得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江陵!李白在江陵!离江夏不过数日水程!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后院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刚到后院门口,就见湘云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她脸上还沾着几点洗碗的灰渍,眼睛却亮得惊人,一把抓住沛然的胳膊,手指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抖:“沛然!你听到了吗?江陵!李白!斗酒诗百篇!是真的!他就在江陵!”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狂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沛然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腕,感受着彼此同样剧烈的心跳和颤抖。他重重点头,喉咙紧,一时竟说不出话。就在这时,一声冷哼自身后传来。
“哼!又是这等没根没据的市井闲谈!”不知何时,张翁已悄然踱步到了后院门口,山羊胡子微微抖动着,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激动难抑的两人,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那李太白,诗才或许是有几分,可这‘斗酒诗百篇’?呵!十诗,一斗酒?当他是酒瓮还是诗窖?不过是些无知愚夫,以讹传讹,替他扬名罢了!真才实学,岂是靠这等狂言堆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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