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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氏连连推拒,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反应的不寻常,跟着便放缓了语调,“已叫大夫过府诊过脉了,就是寻常的头疼脑热,只是她自来体虚,这才显得严重了些。太医们都是伺候贵人的,哪里敢叫他们给一个小小的姨娘看诊呢。”
此话既出,若再瞧不出其中的端倪,便枉费元嘉这些日子和朝臣们打的交道了。
“曾夫人这话便不对了,”元嘉不紧不慢地搁下杯盏,“夫人纵是薛美人的嫡母不假,可林姨娘更是她的生母,进宫前亦是感情甚笃的。薛美人如今正怀着身孕呢,予下赐太医看诊,也是希望她在宫里一切舒心,好平安为陛下再诞下一个皇子呢。”
曾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皇后殿下慈心,臣妇替林氏谢过,只是、只是……”
“还请夫人想清楚了再答,究竟林氏是因何缘故未能进宫。”逢春站在一旁,瞧着人不阴不阳地开口,“夫人若有欺瞒之举,过后可是要被从严论罪的。”
曾氏闻言,额角冷汗涔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的视线变得飘忽不定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嘴唇哆嗦着,试图张口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嘉也不催促,只将目光牢牢钉在眼前如坐针毡的人影身上,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曾氏双膝一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再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重跪倒在地。
“臣妇不敢隐瞒……”
她猛地抬起头,上齿死死咬住下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林氏未能进宫,实则是因为她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
元嘉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林氏早已离世,又如何能进宫呢!”
话音刚落,曾氏便似脱力般彻底瘫倒在地,仿佛卸下了身上的千斤重担,伏在地上颤抖不止。
元嘉端坐在上首,面容虽还算平静,可心底已掀起了波涛巨浪,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更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透出青白。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曾氏身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字字千钧,“夫人早前说她病了,如今又说她没了,都说的有板有眼,神态再笃定不过……予究竟该信夫人的哪一套说辞呢?”
曾氏两手死死攥紧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株救命稻草般,声音发颤,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开口,“臣妇……臣妇不敢妄言,林姨娘她、她确实是没了……寻常人害一场风寒,不过休养个十天半月,偏她身子骨弱,大夫给她开的药喝了便呕,小厨房特意为她备的吃食咽了两口便吐,臣妇……还有侯爷、府上的所有人,真的是尽力了,可还是没能留住她的性命哪……“
“你说林氏没了,那她是什么时候没的,”元嘉语气微顿,似乎在审视着曾氏每一个字的真伪,“嫔妃的生母去世,这样大的事情,怎的一点消息都没传进宫来,承恩侯府也是众人缄默,竟连林氏这个人都不识得了。“
“……林氏、早在去岁端阳前,便已不治身亡,距今已一年半有余。”曾氏不敢抬头,“府里的妾室本就多,伺候的人亦时有变动,新来的仆婢……自然不知道还有过一位林姨娘。”
“夫人还没答完呢,为何人没了,却没向宫里递过一次消息?”
见曾氏声音低了下去,又抿着嘴沉默起来,逢春不免“提醒”道。
曾氏缩着身子,似乎想将自己就此藏匿起来,可实在躲闪不过,只好道:“来报过的……只是贵太妃娘娘说、让家里不要声张,说只是死了一个连族谱都上不去的姨娘罢了……又说薛美人如今在宫里正当宠,若为这样的小事乱了心神,御前失仪、祸累全家便不好了……臣妇哪里敢左右贵人的想法,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听命行事?好一个听命行事,”元嘉勾唇一笑,“就好似夫人在其中全然做不了主一般。但予怎么听说,薛美人当年是经夫人一手教导提点,才被选中送进宫来的?”
闻言,曾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眼底怨恨与不甘交织,勉强道:“臣妇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终归是薛美人自己的福气,得了她父亲与姑母的重视……所谓出嫁从夫,臣妇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听从夫君的吩咐罢了,哪由得了自己哪。”
元嘉听得眉心微动,望向曾氏的目光里也多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看来眼前这位女妇人,与承恩侯府、甚至薛贵太妃的关系都不算好……也难怪,自己就一个女儿,眼看她风光显赫地嫁给了储君,夫妻情浓不说,前路更是一片灿烂。结果人上人的日子还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偏偏这个时候,从来瞧不上的妾室和她生的女儿却被选中去延续薛家的辉煌,更要她这个做嫡母的手把手将其教导得与薛神妃生前别无二致……可不就是踩着自己女儿的尸骨往上爬么,她怎会心无芥蒂?
“你也不是头回进宫了,这几年去蓬莱殿的次数也不算少,薛美人就没向你问起过她生母的近况么?”
元嘉收起满腹思绪,继续问道。
曾氏此刻已平静不少,她缓缓坐直身子,更抬起一只尤带颤意的手,整理起方才惊慌失措时散乱的鬓发,将滑落肩窝的几缕发丝捋回耳后,又将鬓边有些歪斜的步摇扶正,带着一股竭力想要恢复体面与镇定的执拗。
待将自己整理妥当后,方才回话道:“臣妇既进宫向您请安,自然也是要去蕴真殿向贵太妃请安的,若还要再拐道去蓬莱殿,大多是与贵太妃结伴同行。贵太妃在场时,薛美人总是少言的,偶尔问起林姨娘,也很快被贵太妃几句话搪塞了过去,臣妇也只说她在家中一切都好,只是身份委实低微,不能进宫探望……本也进不了宫。”
最后六个字,已近耳语。
“是么?”
元嘉不置可否,“你们是笃定,薛美人永远不会有见到她生母的机会么,就没想过予、太后或是陛下为使她孕期舒心,下旨让林氏进宫相陪么?”
曾氏已重新将两手规矩叠放在身前,只仍然不敢抬头,“事已至此,臣妇亦不敢再瞒……其实,贵太妃为让薛美人安心待产,一早便应承了她,答允在她生下皇嗣后,让臣妇带着林氏进宫,陪她在蓬莱殿住上些日子。所以这几个月,薛美人一直老实安分地留在蓬莱殿安胎……只是不想,她竟求到您面前来了。”
说着,又深吸了一口气,“本也没想过能一直瞒着,家中都打算好了,到时先以林氏染病为由拖上些日子,等到彻底瞒不下去的那日,再将她生母的死讯说出来,料她顾念着刚出世不久的孩子,纵是悲痛伤心,也不会有大碍的……”
若没有昨日观云殿那一遭,或许真就如薛家设想的一般,薛玉女还要被瞒在鼓里许久,才会在某一日发现自己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可对她未免也太过残忍。
元嘉想到这里,不免出言轻嘲了一句,“看来,温穆太子妃当年辞世时,承恩侯也是这般令夫人振作起来的吧?”
即便已到了眼下的境地,曾氏还是在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时厉声反驳,“她如何能与我的神妃相提并论!连她的名字,都是沾我女儿的光……她如今有的一切,也都是沾我女儿的光!”
“那怎么不继续瞒下去了?”
元嘉深望了她一眼,“被予的几句话唬住了?还是自信予会帮着你们继续隐瞒?”
“……您当然会的,不是么?”
曾氏的身子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蓦地抬起头,发出阴恻恻的一声轻笑,“她肚子里怀的,可是陛下的皇子哪。”
第174章胁令从“当然是皇子……一定是皇子!……
元嘉听着曾氏这声堪称僭越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她微微向后一靠,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皇子?”
元嘉发出一声轻飘飘的疑问,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兴味,“且不说薛美人的产期尚未到,只听夫人这话,还以为夫人是济世名医呢,连太医都拿捏不准的事情,却在夫人的一张嘴里拍板定案了。”
“当然是皇子……一定是皇子!”
曾氏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陷进了一场难醒的美梦,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和不容置疑的笃定,“也只能是皇子……家里为她打算了这么多,否则凭她庶出的身份,何以有今日的尊荣,更令我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若不是……神妃当年早就该替太子,不,替陛下生下第一位皇子的!”
想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许久,一直没有机会向人倾吐,直到方才在元嘉这里受惊受激,才终于不管不顾地发泄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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