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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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试探（第1页）

“嗡——”

厚重的合金安全门缓慢滑开，隔绝外部世界的冰冷气流被地下堡垒恒温恒湿的空气抚平。秦任行踏进前厅，脚步在光洁的混凝土地面落下轻微的回响。她一眼就看到了儿童房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暖光，还有里面传来的、低沉而笨拙的哼唱声，是那走调的摇篮曲。

她推开门。

暖黄的灯光下，张海浪正背对着门口，半蹲在沙椅前。他巨大的身形此刻显得格外笨拙又小心翼翼。珑月裹着宽大的深蓝色毛巾毯，湿漉漉的白金色丝被他用一条更柔软干燥的毛巾轻轻拢着。一下一下地、极其缓慢地搓揉着那些湿，试图用体温和摩擦驱散湿气。他一边动作，一边哼着那不成调的曲。

珑月任由他动作，小小的身体陷在沙里，覆盖着淡蓝薄膜的眼睛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某个不存在的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本旧写本和深蓝色的水母玩偶，仿佛那是她与世界唯一的连接。

秦任行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那笨拙的温柔，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她甩开这不合时宜的感觉，刻意加重了脚步。

张海浪猛地回头，看到是她，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瞬，但眼底深处那抹忧虑并未散去。“回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珑月，“怎么样？”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极其轻柔地搓着珑月半干的梢。

秦任行没回答，径直走到沙椅旁。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而是就在张海浪身边坐了下来。沙椅很宽大，但她的靠近依然带来一丝清冷的气息。张海浪搓揉头的手顿了一下，有些诧异地侧头看她。

“秦明远，”秦任行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如同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却落在珑月怀里的写本上，“给我找好了联姻对象。陈家三公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炸弹。

“什么？！”

张海浪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暴躁或焦虑的眼睛瞬间瞪圆，里面翻涌起难以置信、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刺痛般的激烈情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音量完全没控制住：“你…你答应了？！”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握着毛巾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半蹲着，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急切，死死盯着秦任行的脸，仿佛要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挖出答案。

这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秦任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满意。果然。她迎着他灼灼的目光，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在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充满张力的沉默间隙——

“啪嗒…咚…”

两声轻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是珑月。

她被张海浪那声突兀而巨大的“什么？！”惊得浑身猛地一颤！那双原本空茫望着天花板的蓝膜眼睛瞬间因惊吓而睁大，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了一下！覆盖其上的淡蓝薄膜似乎都跟着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小小的身体像受惊的贝壳猛地向内蜷缩，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却失却了力道。

那本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边缘磨损的旧写本，连同那个深蓝色的水母玩偶，一起从她骤然脱力的手臂间滑落，掉在了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

玩偶柔软的触须摊开，深邃的蓝色在暖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写本的封面朝下，那被雨水晕染过的灯塔水母图案压在深色的地毯绒毛里，无声无息。

珑月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覆盖蓝膜的眼睛死死盯着掉落在脚边的两样东西，小嘴微张着，喉咙里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单薄的肩膀在不易察觉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那无声的惊悸和彻底的僵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头紧。

秦任行心头那点因张海浪反应而升起的隐秘情绪瞬间消散无踪，被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取代。她看着那孩子瞬间失去“锚点”后空茫无助的模样，看着她因巨大惊吓而彻底凝固的姿态，一股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懊悔和心疼猛地攥住了她！孩子……远比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样本和复杂的仪器要脆弱得多！她只想着试探张海浪的反应，却完全忽略了这小小的、敏感得如同精密传感器般的灵魂！

“张海浪！”秦任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厉和急迫，瞬间刺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她甚至顾不上维持一贯的冷静，目光锐利地钉在张海浪身上，“你吓到月月了！”

张海浪被她这声厉喝惊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刚才那股莫名的激愤中回过神来。他顺着秦任行的目光低头，看到掉在地上的写本和玩偶，再看到沙上蜷缩着、如同被冻僵的小鸟般的珑月，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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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月月对不起！海叔不是故意的！海叔声音太大了！”他慌乱地扔开手中的毛巾，几乎是扑跪到沙前的地毯上，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地上的写本和玩偶，又想去碰触珑月，动作笨拙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质问秦任行时的气势。

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捡起写本，用袖子慌乱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又捧起那个深蓝色的水母玩偶，轻轻拍掉几根沾上的绒毛，这才极其小心、带着万分的愧疚，将它们重新塞回珑月冰凉僵硬的小手里。

“月月乖…海叔错了…不怕不怕…”他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一遍遍重复着笨拙的安抚，宽厚的手掌极其轻柔地、带着试探性地拍抚着珑月裹在毯子里的后背。他不敢再大声，每一个字都压得极低极柔，生怕再惊扰到她分毫。

珑月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死死抱住了重新塞回怀里的写本和玩偶，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空洞的目光重新垂下，落在封面的水母图案上，身体那细微的颤抖似乎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秦任行看着张海浪手忙脚乱、懊悔无比地安抚珑月，胸腔里那股尖锐的刺痛才稍稍缓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张海浪依旧半跪在地毯上，全副心神都系在珑月身上，她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平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家里同意了。”她顿了一下，确保张海浪的注意力被拉回来，“我提出的条件，他们接受了。要秘密重启计划，由我全权负责推进。秦家会提供后续的资金和部分尖端设备支持。”

张海浪拍抚珑月后背的手没有停，但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秦任行，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未消的余怒，但更多是急切想知道下文的专注。

秦任行坐在他身边的沙上，目光扫过珑月安静下来的小脸，又落回张海浪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和前所未有的凝重：“至于秦家，或者说，秦正源……”她刻意停顿，观察着张海浪的反应，“我怀疑，他很可能就是当年最初推动奚鄀那个实验团队项目的金主之一。他们当年投入巨资，看中的是奚鄀在神经生物和深海极端生物领域的天赋，以及那份构想的巨大商业和战略价值。”

张海浪的呼吸一窒，眼中燃起怒火：“所以奚鄀是被他们…”

“不完全是。”秦任行打断他，眼神锐利，“当年整个实验室团队，包括秦家投入的人，他们所知晓和追求的，都只是奚鄀公开在项目计划书里的部分——那些基于理论模型、试图利用深海生物活性物质进行神经修复或强化的研究。那份计划书足够惊世骇俗，足以吸引庞大的投资和野心。”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揭露惊天秘密的寒意：“但是，奚鄀后来真正取得的突破…‘深蓝’的存在，以及它与图腾之间那种越物理距离、近乎生命共振的联系…这些核心秘密，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包括秦家。她后期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所有外界接触，很可能就是因为她现了‘深蓝’的异常和不可控，并且……察觉到了某些人对这种力量的觊觎远她的想象。”

秦任行的目光再次落到珑月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带着冰冷的洞察和一丝沉重的悲悯：

“秦正源，或者说他代表的势力，他们现在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奚鄀当初写在计划书里的‘研究’了。他们真正觊觎的，是奚鄀最终带走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深蓝’本身。”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像冰锥刺入心脏。

地下室里，恒温系统低沉的嗡鸣仿佛被无限放大。张海浪半跪在地毯上，维持着轻拍珑月后背的姿势，整个人却如同被冻僵的石像。愤怒、恐惧、巨大的震惊和无边的寒意交织在他眼中，最终化为一片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深蓝的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冰冷而粘稠，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安全屋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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