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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雨是骤然而至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医院顶层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指在急促地叩门。病房里的暖灯被调暗了些,橘黄色的光晕裹着满室的药香与花香,将窗外的风雨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苏倩元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捧着苏念卿刚给她的新童话书。
书页崭新得能闻到油墨香,她却故意把书角捏出一点褶皱,仿佛这样才配得上自己“粗养长大”的身份。
苏念卿靠在床头,膝头盖着条米白色羊绒毯,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晶瓶里满天星的花瓣,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姐姐,你看这雨下得好大。”苏倩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慌张,“我们家屋顶要是漏成这样,床肯定又要湿了。”她说着,下意识地往苏念卿身边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新童话书,指节泛白,“妈妈总说‘凑合一晚就好’,可被子湿冷湿冷的,我昨天半夜还冻醒了呢。”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带着点哽咽,眼睛却悄悄抬起来,飞快地瞟了苏念卿一眼。
苏念卿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等雨停了,我让三姨妈去看看。或者……等祖母来了,你亲口告诉她好不好?”
“真的可以吗?”苏倩元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小手绞着衣角,“可奶奶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了?妈妈说,我是没在本家长大的孩子,要懂事,不能给长辈添乱……”
她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了自己“外养”的委屈,又把“不让说”的责任推给了“妈妈”(那个实际照顾她的保姆),最后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把姿态放得极低。
苏念卿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样子,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孩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精心编排过的戏文,可偏生细节又太真,那本被雨水泡过的旧书、攥书时指腹磨出的薄茧、说起漏雨时下意识瑟缩的肩膀,都透着一股让人心软的真实。
她忽然想起祖母常说的话,“话要真真假假掺着说,才最让人信。”六岁,就会说谎了,她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是谁教她的?
正思忖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是祖母。银在暖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她没穿白日里那身正式的旗袍,换了件墨色暗纹的丝绒外套,手里提着个紫檀木食盒,身后跟着的三姨妈,想必是去接老太太的,手里还捧着个锦盒。
两人的鞋尖都沾了点雨泥,而奶奶的鞋袜并没有和三姨妈湿的一样多,可见是冒雨赶来的。
而且还是三姨妈踩的水坑,裤子边缘会有水渍还有一片绿色小叶子,医院门前怎么可能会有深浅不一的水坑,可见三姨妈便是这耳报神了吧。
“奶奶!”苏倩元像受惊的小鹿,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的新童话书“啪嗒”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却因为慌张差点绊倒,膝盖磕在床沿上,出轻轻的闷响。
她没喊疼,只是红着眼圈抬头看奶奶,小手背在身后偷偷揉了揉膝盖,那副“想撒娇又不敢”的模样,看得人心头软。
奶奶的目光先落在苏念卿身上,眉头微蹙,“听说下午又咳嗽了?”
“已经好多了,祖母。”苏念卿浅浅一笑,声音轻缓,“元元来陪我说话,心情好了,就不怎么咳了。”
奶奶这才把目光转向苏倩元,视线扫过她掉在地上的新童话书,又落在她沾了点灰尘的裙摆上,最后停在她悄悄揉膝盖的手上。
老人眼底的锐利淡了些,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怎么跑这儿来了?雨这么大,没淋湿吧?”
“我……我想来看看姐姐。”苏倩元低下头,脚尖轻轻蹭着地板,声音细若蚊蚋,“三姨妈说姐姐今天胃口不好,我带了自己烤的小饼干,虽然烤糊了点……”她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时手还在微微抖,纸包里的饼干果然边缘焦黑,形状也歪歪扭扭,“本来想让姐姐尝尝,可刚才一慌,好像掉地上了……”
油纸包的边角确实沾了点灰尘,显然是刚才捡书时蹭到的。
祖母没接饼干,只是看着她冻得红的小手,那双手不像养尊处优的孩子,指腹有薄茧,虎口处还有点淡淡的烫伤印(是上次烤饼干时被烤箱烫的)。
她忽然想起苏倩元在饭桌上说的“帮姐姐”,想起她刚才说的“什么漏雨的屋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姨妈适时地开口,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有心了,冒雨跑过来,鞋都湿了。我刚看见她在走廊里擦鞋呢,怕弄脏病房。”
她说着,把锦盒递到苏念卿面前,“母亲特意让人炖了川贝雪梨膏,您尝尝?”
奶奶却没接话,目光转向苏念卿,语气平淡,“念卿,刚才元元跟你说什么了?”
苏念卿握着羊绒毯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时笑意依旧温和:“元元说喜欢我房间的灯,还说……她家下雨时屋顶会漏雨,床也旧了,晚上睡觉总被冻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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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让她告诉祖母,她却怕您嫌她麻烦。”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忽然静了。
雨点还在敲窗,噼啪声衬得室内愈安静。
三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手悄悄握紧了手里的锦盒,指节泛白,她负责照管苏倩元的日常起居,若是母亲追究起来,她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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