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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世界的边缘。
或者说,是一个世界正在死去的边缘。
零和灰鸦抵达了【虚无】的前线。这个名字是张铁拳取的,带着军人式的、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最终定义——将其归于不存在。但零知道,那不是“虚无”。虚无是空集,是彻底的无。而眼前这片缓慢翻滚、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灰色浓雾,它不是“无”,它是“另一种有”。一种正在贪婪地、冷酷地,将他们所知的“有”,改写成它自己的样貌。
脚下的土地还残留着不久前那场末日级轰炸的余温。巨大的弹坑如同地球丑陋的疤痕,被玻璃化的沙砾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张铁拳倾尽了人类武力的巅峰,将物理学的愤怒尽数倾泻于此,结果却像个孩童朝大海扔了一把沙子。大海……甚至没有注意到。
灰鸦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寂灭】狙击枪的能量卡槽,然后又摸了摸腰间的匕。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些代表着废土最高暴力美学的武器,在这里,可能连一把生锈的扳手都不如。那股从灰色浓雾中渗透出来的、非物理的寒意,正顺着她的脊椎向上爬,让她感觉自己的骨髓都快要结冰了。
“感觉到了吗?”她低声问,声音有些紧。她没有指明是什么,但她知道零会懂。
“嗯。”零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他显得异常平静。他没有看那片雾,而是看着那些弹坑,看着那些徒劳的、悲壮的战争痕迹。
“那是什么感觉?”灰鸦追问。她需要一个定义,一个词语,来锚定这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人类害怕的,从来不是已知,而是未知。
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他摇了摇头。
“不是感觉。”他说,“是‘信息’。它在告诉我……我们不该在这里。或者说,按照它的‘语法’,我们这种结构的存在,是‘错’的。”
灰鸦皱起了眉。她听不懂,但她能理解那种被排斥的本质。就像一个正常人,走进了一间全是疯子的病房,你没错,但你和他们格格不入,所以……错的就是你。
零不再说话。他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左眼,那只属于人类的、映着灰暗天空的黑色眼瞳。然后,他睁开了右眼。
克洛诺斯之眼。
世界,在瞬间,被彻底重构。
如果说灰鸦看到的是一堵灰色的、沉默的雾墙。那么零看到的,就是一场宇宙尺度的、无声的代码战争。
他眼中的现实,不再是由物质、光影和空间构成。而是一幅由亿万兆京的、闪烁着金色光芒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巨大挂毯。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条基础的物理规则。引力是其中最粗壮的几根,构成了挂毯的经纬;时间的流逝是均匀分布的、带着稳定脉动的细线;光是绷得最紧、绝不允许任何弯曲的弦……它们共同交织,构成了这个稳定、和谐、可以被理解的世界。
但在挂毯的边缘,在那片对应着【虚无】的区域,这幅壮丽的织物,正在被污染。
无数根灰色的、带着“病态”逻辑的丝线,正从一个看不见的维度渗透进来。它们像最野蛮的病毒,粗暴地扯断原本的金线,然后用自己的逻辑取而代之。它们不是在“毁灭”,那太低级了。它们是在“覆盖”。
零看到,一根代表着“物质守恒”的金线,被一根灰线缠绕、勒断。取而代之的,是“存在取决于观测”的灰色逻辑。这就是为什么张铁拳的炮弹会凭空消失——因为在那片区域,“不被观测”就等于“不存在”。
他看到,一根代表着“能量衰减”的金线,被强行嫁接上了一段名为“概念寿命”的灰色代码。于是,泰坦主炮那足以洞穿大陆的能量,就那么荒谬地“老死”了。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版本强制更新。而所有的旧版本应用,都将不被兼容。
包括人类。
这景象是如此的宏伟,又如此的恐怖,足以让任何一个凡人的心智在瞬间崩溃。零的大脑在嗡嗡作响,克洛诺斯之眼疯狂地转动,试图解析这来自更高维度的“语言”。庞大的信息流,如同灼热的钢水,灌入他的精神之海,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燃烧。
“零?!”
灰鸦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将他从那片数据的深渊中猛地拽了出来。
零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自己流出鼻血的右眼。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你看到了什么?”灰鸦扶住他,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一个……程序员。”零的声音嘶哑,他靠在灰鸦的肩膀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疯子程序员,正在试图用一段写满了bug的垃圾代码,去覆盖整个世界的操作系统。”
他试图用一个灰鸦能理解的比喻来解释,但这比喻本身就充满了绝望。
“那……我们能做什么?”灰鸦问,“我们是杀毒软件?”
“不。”零摇了摇头,一丝苦笑浮现在他嘴角,“我们连软件都不是。我们是……旧系统下的一个文本文件。人家要格式化硬盘,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文本文件里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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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容器’。”克洛诺斯那冰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他脑中响起,“‘现在你终于理解了。这不是力量的战争,是权限的战争。而他,拥有管理员权限。你试图用你的那套人性、情感、守护……去对抗他,就像试图用诗歌去阻止一场格式化。毫无意义。’”
“‘放弃吧。’”克洛诺斯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接受我的全部,接受绝对的理性。我们可以成为新的管理员,用更完美的逻辑,重写这个世界。我们可以……成为神。’”
零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紧紧地抓着灰鸦的手臂,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即将被改写的世界上,唯一的、真实的锚点。
“零。”灰鸦没有再问他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计划是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用另一只手,轻轻地、笨拙地,擦去了他脸上的血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会很疼吗?”
零愣住了。
他预想过灰鸦会问“我们能赢吗”,会问“我们该怎么做”,甚至会问“我们会死吗”。
但他没想到,她问的是……“会很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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