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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孽障。可惜师父心软,非要护着他。这个烂心肝的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
做他们这一行的,虽有忌讳,却并不太信鬼神一说,尤其是陈丁旺,活了大半辈子,手底下摸过的死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他踩过地面厚厚的粘稠血迹,毫不避讳地痛骂灾星屋主:“真这么邪门,怎么不克死自己?”
陈丁旺是老姜头收的第一个弟子,后头两个与他兄弟相称,却远不及他对师父感情深,尤其小师弟符柏,与姜遗光年龄相仿,和他见过几次,觉得他并不像那种人。但陈哥正生着气呢,他也不敢说话。
“这是师父房间,我进去收拾,你们去其他两间。”陈丁旺边骂边推开一扇门,符柏和二哥对视一眼,各自选了间屋子。
衙役们早就搜过一遍,值钱东西都拿走了,留下的都是些破烂货。符柏正收拾着,目光一顿。
彻底被压塌的书桌下,有一本散落的旧书。
符柏忍不住拾起,小心翻开。这本书像是自家手抄的,封皮被磨坏了,但内里字迹工整清隽,看内容……似乎是一本志怪?
符柏本来只是随便翻翻,却被书的内容吸引住,越看越入迷,书中各种惊奇诡异的描述令他整个人不由自主绷紧了弦,连呼吸也放轻了。
实在……太离奇了,令人恐惧,却又很想继续看下去。
忽地,符柏肩膀被人重重一拍,他正看到精彩处,差点惊叫起来。
“发什么呆?”陈丁旺不满质问。
符柏立刻回神,赔笑一声:“没什么,就是捡到了一本书,看入迷了。”
“书?”陈丁旺扯过半旧的书翻了翻,更加不满,“你发半天呆,就在看这破玩意儿?”
符柏不敢出声,任由陈丁旺一把撕烂书页,摔在地上。
“长兄如父,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去了,大哥自然会好好教导你。下回别让我再看见你偷懒。”
符柏连连应是,他懦弱惯了,只敢在心里反驳两句,扫一眼地上散落的书页,满眼可惜。
陈丁旺又说了几句,训够了,满意地扬长而去。符柏偷觑一眼,发现他胸口微微鼓起一块,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来时还没有呢,说不定是寻到了什么好东西。
符柏拾起满地碎纸片,心里正难过,二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道:“三弟,你知道我方才发现了什么吗?”
没等符柏回答,二哥已按捺不住兴奋,声音更低:“我看见大哥拿到了一面镜子,偷偷摸摸藏起来了。”
“镜子?”这下符柏是真的惊讶了,立刻联想到自己刚才看见的,“什么镜子值得他藏?难道……是琉璃镜?”琉璃镜可值钱了,听说只有贵人才能用上。
这下二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了:“什么琉璃镜?就是铜镜。”他见大哥不在,补充道,“不过那镜子一看就很值钱,价值连城哪!也不知道师父从哪儿弄来的。”
“说不定不是师父的。”符柏嘟囔。
仵作月钱不高,勉强糊口,怎么可能买得起二哥眼里的宝物?
这句话没叫二哥听见,他同样厌恶姜遗光。二哥说完这句,远处传来陈丁旺的叫骂,他一缩脖子,立刻转身跑了。
陈丁旺看二师弟顺眼点,远远地朝符柏招招手,示意他跟上,一道回去。
三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当然,若是家中有钱也不会干仵作这行当。在府衙里干活儿能走个关系,买地时便宜几分,老姜头就厚着脸皮又给自己徒弟要来了份额,但仵作这活儿到底不来财,又沾几分晦气,是以至今三人都未成家,一块儿住在同个小院里,白日搭伙吃饭,夜里各自回屋睡觉。
第二日,天没亮符柏就早早起身。今日轮到二哥做早食,能听得厨房里传来的响动,符柏爬起来打了水提去厨房烧,烧得滚烫后,又兑些冷的舀进木盆里,轻手轻脚地敲开大哥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房内无人。
符柏叫了几声也没回应,伸手一摸,床褥早就凉了,也不知他离开了多久。
天才刚亮呢。
符柏觉得奇怪,正要抽手,指尖摸到某个冰冷坚硬的事物,他下意识掏出来一看,竟是面不过大半巴掌大小,磨得水亮晶透的铜镜,透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
房门外传来二哥的询问,鬼使神差地,符柏迅速将镜子塞进自己怀里,拢好衣领,转头往外走,迎头碰上二哥。
二哥奇道:“你怎么回事!倒个水盆这么久?大哥起了吗?”
符柏心跳得几乎蹦出胸腔,手心冒出冷汗,他自己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竟还能假做无事地给二哥回话:“我也不清楚,一进来就没看见大哥,他有事一大早出去了么?”
“出去了?”二哥纳闷,“我没听见啊。”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
仵作的活儿清闲,平常无事去衙门打扫就好,但若被发现偷懒也是要被责问的。近日因为姜遗光的缘故,衙门的活计多了,平常都是陈丁旺带着他们,今日陈大哥不在,两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去衙门。
陈丁旺一直没有出现。
他们已经将房间寻了个遍,又去问过陈丁旺常去的赌坊,同样没找着人。两人惴惴不安,符柏则是在担心惧怕之余,多了几分庆幸。
二哥今日一直同他在一块,想藏东西都没地儿。符柏心惊胆战遮掩一天,总算混了过去,现在他开始担忧这面镜子该如何处置。
符柏直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偷拿,他该把镜子还回去的,但只要一冒出这个想法,就好似有一把刀子在他心里头剜肉,他注视着镜子的目光,满是痴迷渴望,犹如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望着眼前清泉,绝不愿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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