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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林间谷地的火光却将这片区域映照得诡异而清晰。卓烨岚的手臂如同铁铸,死死箍住身旁颤抖不止的陆知行,另一只手则用力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喉咙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混合着悲痛与狂暴的嘶吼死死堵了回去。
“呜……唔!”陆知行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剧烈地挣扎,像一头落入陷阱、濒临疯狂的幼兽。他的眼睛赤红得吓人,死死盯住远处火光下那个冰冷的玄铁牢笼,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卓烨岚的手背。那泪水并非软弱,而是极致的痛苦与无能为力的愤怒所化。突然,他猛地张开嘴,一口狠狠咬在了卓烨岚捂住他嘴巴的虎口上!
剧痛袭来,卓烨岚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手臂肌肉因疼痛和用力而绷得更紧,但他没有松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他能感觉到牙齿深深陷入皮肉,温热的液体顺着陆知行的嘴角流下,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知行…看着我…看着我!”卓烨岚将嘴唇贴近陆知行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行注入的镇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又清晰无比,“我知道…我知道你疼,你恨…我也一样!但我们现在冲出去,除了变成两具尸体,让你娘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在她面前,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没被咬住的那只手,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拍抚着陆知行紧绷如岩石的后背,试图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尽管他自己心中也翻腾着惊涛骇浪。陆知行咬合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身体仍在颤抖,但卓烨岚能感觉到,那颤抖中疯狂的冲劲似乎被话语和拍抚稍稍遏制了一丝,那双赤红的眼睛转向了他,里面充满了血丝、泪水,还有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苦与茫然。
卓烨岚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陆染溪那令人心碎的身影上移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度运转着。硬闯是绝路。他们只有两个人,面对的是上万状态不明但数量骇人的药人,以及那些明显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守卫。一旦暴露,瞬间就会被淹没,死得无声无息,陆染溪的囚笼或许会成为他们此生看到的最后景象。
怎么办?求援!必须求援!可此地是南幽,人生地不熟,远离边境关卡,求援信号如何出?谁又能及时赶到?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追踪粉!那是隐龙卫特制的秘药,粉末极细,带有独特且持久不散的气味,常人难以察觉,但经过特殊训练或嗅觉极其敏锐之人(比如陆知行)却能清晰辨别。他随身携带了一小瓶,本是用于极端情况下留下隐秘路线标记的。
还有……风云山庄!赵管事说过,容城有明月坐镇,南幽境内凡有风云图徽的店铺皆可信赖!容城!那是南幽边境重镇,距离此地虽有一段路程,但若是快马加鞭……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计划的轮廓,在卓烨岚心中迅成型。这需要决断,更需要陆知行的配合,而此刻的陆知行,几乎被本能和情感完全支配。
虎口的疼痛依旧尖锐,血流不止。卓烨岚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对着陆知行的耳朵低语,语快而清晰:“知行,松口,听我说。我们有办法,但需要你去做一件事。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你娘一样。”
或许是他语气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感染了陆知行,又或许是“有办法”这三个字像是一根浮木,让濒临溺毙的人下意识抓住。陆知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卓烨岚,牙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鲜血混合着唾液,从卓烨岚血肉模糊的虎口和陆知行的唇边滴落。
卓烨岚顾不上处理伤口,迅而无声地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密封极严的骨质小瓶,以及一小截用于紧急书写的炭笔和一张韧性极佳的薄皮纸。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以膝为桌,就着远处投来的、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开始疾书。字迹因急切和黑暗而有些潦草,但关键信息丝毫不错:
“明月大人亲鉴:
卓某与陆知行追踪药人,已于南幽边境东北方向密林深处(据此信出地约一日半快马程),现药王谷秘密聚集点。药人数量恐逾万,守卫森严,装备劲弩。陆染溪已被寻获,囚于玄铁笼中,状况极差,形销骨立,危在旦夕。
敌众我寡,强行施救必死无疑,且易引不可测之后果。卓某决意留下隐秘追踪,陆知行携此信及追踪粉气味为凭,火前往容城求援。此事关乎陆家遗孤、药王谷阴谋,或更牵扯两国,十万火急!恳请大人即刻调集可信之力,循迹来援!”
写罢,他将薄皮纸仔细折好。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拔开那个骨质小瓶的塞子,没有将粉末倒出,而是将瓶口凑近陆知行的鼻子。“闻清楚这个味道,知行,记住它,深深地记住!”他的声音低沉而迫切,“这是我隐龙卫特制的追踪粉,味道独特,只有你能清晰地追踪。我会每隔一段距离,在不起眼的地方撒下微量。你带着信,以最快的度去容城,找到风云山庄的人,把信交给明月大人。然后,带着援兵,循着这个味道回来找我们!这是唯一能救你娘的路,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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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小瓶塞好,连同折好的信,一起塞进陆知行僵硬的手中,然后用力握住他那双冰冷、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你记住这个味道,就像记住你娘的气息一样。它能带你来救我,更能带人来救你娘!”
陆知行握着瓶子和信,赤红的眼睛看看卓烨岚,又痛苦地望向远处笼中的母亲,喉咙里出困兽般的呜咽。他猛地摇头,动作剧烈,泪水再次涌出。不,他不走!他怎么能把卓烨岚一个人留在这龙潭虎穴?他怎么能离开已经近在咫尺的母亲?
卓烨岚早知道他会如此。他双手用力扳过陆知行的肩膀,迫使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直视自己。卓烨岚的脸上沾着血污和汗渍,眼神却亮得灼人,里面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孤注一掷的冷静。
“听着,陆知行!”他不再压低声音,尽管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陆知行的心上,“两个人留在这里,目标更大,更容易暴露!一旦暴露,我们都得死,你娘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谁也找不到这里,她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笼子里,或者被带到更可怕的地方去!你愿意吗?”
“我一个人,目标小,更容易隐藏,也更容易跟踪他们,弄清楚他们的动向和目的!我誓,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保住你娘的性命,等待援军!”
“但如果你也留下,我们很可能一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密林里!然后呢?再没有人知道药王谷在这里聚集了上万药人想干什么!再没有人知道你娘被关在哪里!甚至,如果我们的身份暴露,尸体被现,可能会被利用,引大雍和南幽之间谁也承担不起的大战!到那时,因我们而起的战火会烧死多少无辜的人?你娘就算还活着,又岂能心安?”
卓烨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残酷的现实和更沉重的责任,一点点凿进陆知行被痛苦和愤怒充斥的脑海里。“两个人是送死,是彻底的失败。一个人去搬救兵,另一个留下坚守希望,这才是唯一可能成功的路!知行,你娘等了你那么多年,她拼命活下来,不是为了今天看着我们两个一起死在她面前的!她是为了等到你,等到团聚的那一天!”
“你去容城,找到明月,搬来救兵!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你娘做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比留在这里陪我一起死,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陆知行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但那不再是纯粹想要冲出去的狂暴,而是激烈的内心挣扎。他看看卓烨岚鲜血淋漓却坚定不移的手,看看手中那瓶似乎带着微弱气味的追踪粉和那封薄薄的信,再看向远处火光中母亲那抹渺小、脆弱却死死牵动他灵魂的身影。
卓烨岚的话,他未必全懂,但“一起死”、“再也没人找到娘”、“大战”这些词,像冰锥一样刺入他心中。他不能让娘最后等来的是他和卓大哥的尸体,他不能让娘最后的希望彻底湮灭。
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陆知行赤红的眼睛里,那疯狂的血色稍稍褪去了一丝,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决绝所取代。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却重如泰山。
他将那封信和骨质小瓶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捏碎。然后,他伸出另一只脏污的手,学着卓烨岚之前的样子,用力地、笨拙地握了一下卓烨岚未受伤的那只手。没有言语,但那力道传递着一切:保重,等我回来!
卓烨岚重重回握,然后果断松开。“快走!沿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避开可能的暗哨,用你最快的度!不要回头!”他推了陆知行一把。
陆知行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方向,那一眼仿佛要将那景象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身,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凭借着对山林的天生亲和与此刻爆的全部意志,悄无声息地向着来路,向着容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卓烨岚靠在树上,直到再也听不到陆知行远去的任何细微声响,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虎口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他撕下另一片相对干净的衣摆,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火光冲天的谷地,投向那个玄铁牢笼。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要在这上万药人和精锐守卫的眼皮底下,隐匿自身,追踪这支诡异队伍的动向,并尽可能保护陆染溪,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援军。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怀中另一个备用的、更小的追踪粉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潜伏在黑暗中最有耐心的猎手。孤独与危险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必须成为那道最坚韧的堤坝,守住这微弱的希望之火。
破晓的微光艰难地穿透笼罩边境山林的浓雾,给墨绿色的树冠镀上一层惨淡的灰白。谷地中,持续了半夜的嘈杂并未因天明而停歇,反而变得更加有序,一种沉闷而庞大的“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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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烨岚藏身在高处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岩石后,一夜未眠的眼睛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他看着下方:那些沉默如傀儡的药人们被粗暴地驱赶着起身,在少数穿着统一深色服饰、疑似小头目的人的呼喝下,排成扭曲混乱的长队。装着各种器皿、材料的车辆被套上牲口,那些全副武装的守卫则分散在队伍的前、中、后三段,警惕地扫视着山林。
玄铁牢笼被小心翼翼地装上了一个特制的、带有轮子的平板车,由四匹健马拉动。卓烨岚的心猛地一揪,他看到笼中的陆染溪似乎因颠簸而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像一片即将彻底枯萎的落叶。
队伍开始移动,如同一条蜿蜒丑陋的巨蟒,缓缓蠕动出林间谷地,朝着东南方向行进。方向明确,并非漫无目的。
卓烨岚不敢跟得太近。他利用自己高的潜行技巧和山林地形的掩护,远远辍在后面,始终将队伍保持在视线可及的边缘。他如同最耐心的影子,与风、与树、与岩石融为一体,只在必要时才极轻微地移动。每隔一段距离,他便会极其小心地撒下一点点追踪粉,粉末落在草叶根部、不起眼的石缝,气味微弱却持久,这是他留给陆知行、也是留给可能前来援军的唯一路标。
队伍行进的度不快,但异常沉重。上万人的移动,即便大多数人沉默而迟缓,也足以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在荒野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他们似乎并不太在意隐蔽行踪,或许是觉得在这南幽边境的荒僻之地,无人敢窥探,也无人能阻挡这股悄然汇聚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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