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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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言笑晏晏(第1页)

第六十章言笑晏晏

乌云不知何时薄了许多,天青底色自云隙间蔓延开来,渐渐浸透了半边苍穹。碎银似的云边被暮光勾勒得愈发清晰,仿佛谁用指尖在天际描了道浅浅的银边。

暖风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远远望去,甘棠巷内人潮如织,青衫罗裙的仕女与短褐束发的商贩摩肩接踵,吆喝声混着胡饼炙烤的焦香在空气中翻腾。

踏进巷口,云鸢便被一抹晶亮勾住视线——卖饴糖的胡商正用木模压出骏马形状,引得孩童围观。那琥珀色的糖马在日光下晶莹透亮。云鸢轻叩摊前陶案:“这匹‘的卢’且留着,待回程时再买,”忽想起那人孩子气的模样,不由莞尔,“好叫轩公子尝尝这甜味变了没有。”

风延远本还挑眉瞧着那糖马歪斜的鬃毛,忽听得“轩公子”三字,眸色倏地一沉:“带什麽带。”广袖一振,忽朝她伸出手掌。

云鸢怔忡间,见他剑眉压得极低,指节在虚空中不耐地叩了两下:“既有本公子在,还留着他那破玉牌作甚?”

这才明白他竟在计较这个。云鸢忍笑将玉牌从袖中取出,青白玉佩在他掌心“嗒”地一响:“公子何时也学得跟块石头置气了?奴婢本也没想用,您赏的月例都花用不尽呢。”

风延远听她这般说,唇角便压不住,却仍强板着脸将玉牌纳入袖中:“今日花销另算。”

甘棠巷果然不负盛名。

朱漆食楼与青布棚摊鳞次栉比,炙肉的焦香混着蜜饯的甜腻在空气中浮沉,那些丸子丶签菜丶酥酪丶糖渍的果子,琳琅满目地铺陈开来,八公山的豆腐颤巍巍堆成小山,胡饼铛里的油花滋啦作响。

云鸢鼻尖微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想到那奇怪的配料便搅得她胃口全无,只似好奇的猫儿般,小心翼翼地凑近嗅两下,是绝不肯尝上一口的。

风延远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低笑:“二哥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你,这地方你转不了多久。”他目光在巷中扫了一圈,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走,带你去那好地方。”

掠过三道飘着酒旗的巷弯,忽见一面褪色的杏黄幡子在风中簌簌——那招牌下早已排起长龙,穿麻鞋的夥计托着食案在人群中穿梭。

风延远道:“既是他特意提过的,应是错不了。这边。”话说罢,直接拉着她越过排队的人群,走到档口前,竟自己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牌,往案上一放。

档口老板见得玉牌,顿时堆出十二分笑纹,急喝一声:“贵客到!”便有青衣小厮躬身引他们登上木梯。

二楼轩窗明净,窗外正是一树将开的棠梨。

风延远将描金食单往云鸢跟前一推。她捏着木牌边缘,指尖在“蜜渍海棠”与“酥酪樱桃”间游移不定。见她这般踌躇,他忽地轻笑:“时令鲜作的,各上一例。”

青瓷盘盏很快铺满整张花梨木案。

云鸢才将一枚玫瑰酥咬出月牙缺口,第二道琥珀核桃已冒着热气端来;待她慢吞吞咽下松子糕时,整张案几已层层叠叠摆满十二式点心。越吃越多,不由气馁,她幽怨地瞪向对面——风延远正漫不经心地将杏仁酥抛入口中,喉结一滚便咽了下去。

“每样浅尝即止。”他忽然倾身,用银签子戳了戳她面前半块茯苓饼,“谁让你全吃了?”

云鸢抿掉唇角的糖霜:“这般糟蹋东西,连赠人都…...”话说一半,忽觉额前一凉——是他屈指弹飞了她发间落着的桂花碎。

“还想送给谁?”

暮光透过雕花棂窗,恰好映在她沾着酥皮的唇角。风延远凝视片刻,忽然别过脸去:“确实比东海时清减了。”

窗外归鸦掠过,在他眸底投下一片暗影。风延远将盛着杏仁酥的青瓷碟推到她面前,釉色映得酥点愈发金黄。

“这个不腻。多吃些。”

云鸢抚过脸颊:“哪里清减了,轩公子素爱夸大其辞......”

话音未落,又忽见银箸一闪——他竟将她咬剩的半月形松子糕夹走,径直送入口中。

窗外的暮色忽然变得粘稠,裹住她骤然烧红的面颊。

“莫提他。”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时扯开一道锐利线条。

“公子既寻了轩公子那麽久......”她慌忙去捧茶盏掩饰,“怎不多叙叙旧?”

“他自在得很。”风延远突然用箸尖挑起一块缠丝糖糕,糖丝在夕阳馀晖里拉出金线,“本公子满江湖的找他,他躲在家里享清福。”糖糕“啪”地落在她面前小碟里,“尝一口,剩下的自有我来。”

云鸢指尖一颤,甜腻的蜜糖突然灼人:“公子慎言,奴婢怎敢......”

她的话被上前点烛的小厮打断。擡眸间,整间店铺的烛台已渐次亮起,橘红的烛焰与未尽的暮色交融,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风延远忽然低笑:“该再温一壶桃花酿,叫你饮两盏。”

云鸢倏然擡头,正撞进他映着烛火的眼眸里——那瞳仁深处跳动的火光,与那夜一般无二。荒唐的记忆如潮水漫涌,她慌忙垂首,连颈後那一截雪肤都染上了海棠色。

风延远见她那模样,忽觉方才咽下的松子糕竟有些发涩。他仓促地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酒後不会这般拘礼…...不是要……”话一出口便懊悔地抿紧了唇。

这一解释反倒像欲盖弥彰。云鸢盯着自己裙角银线绣的缠枝纹,声音细若蚊呐:“奴…...奴婢不曾多想。”

风延远耳根还泛着薄红,听她这般自称,眸色忽地一沉:“往後不必称奴。”他忽得前倾,带得茶汤微漾,“你既过了风谍试炼,按例至少是护卫。”顿了顿,“何况,连淮南王都称你一声‘药师’。”

云鸢轻声道:“不过是借公子威仪。”

“是因为你自己。”他突然截断,眸色深深,直望进她眼底,“若非你,我,甚至常山王早……”

“那是奴……”云鸢擡眸,却正迎上他灼人的目光,那未出口的“奴婢”二字在唇齿间一转,生生咽了下去:“是...…鸢儿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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