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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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余烬残指不同途（第1页）

良久之后……

草棚内，橘红色的火苗在干柴上跳跃着，努力驱散着湿冷与血腥。暖意弥漫，映照着燕赤霞略显尴尬的俊脸（没了胡子，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和白云禅师那古井无波的面容。

燕赤霞搓了搓手，似乎觉得这火还不够旺，驱不尽身上的寒意和心底那点因“本体”丢失、又被老和尚点破而残留的烦躁。他嘀咕了一句：“这破柴，湿气还是重了点……”说着，顺手就从腰间解下那个油腻腻的酒葫芦。

拔掉塞子，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顿时弥漫开来，混杂着柴火的烟味，形成一种奇特的、带着江湖草莽气息的味道。

“啧，便宜你们了，好酒助燃！”燕赤霞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豪迈（或者说，强行豪迈）地喊了一声，手臂一扬，一道清冽的酒液如同银色的小瀑布，精准地浇向那堆跳跃的火焰！

“蓬——！！！”

那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瞬间蹿起一人多高！火舌不再是温暖地舔舐，而是变成了凶猛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酒液，出“滋啦滋啦”的爆响！炽烈的热浪猛地向四周扩散，干燥的茅草顶棚瞬间被燎着了！

火势蔓延的度快得惊人！橘红色的光焰眨眼间就吞噬了大半个草棚顶，浓烟滚滚而起，带着火星噼啪坠落！

“我靠！”燕赤霞怪叫一声，反应极快，一个懒驴打滚就蹿出了草棚，动作狼狈却有效。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直盘坐如枯木的白云禅师，身形也动了！他枯槁的身影没有燕赤霞那般夸张的翻滚，只是极其自然地、如同被风吹动的落叶般，轻轻一飘，便已稳稳落在棚外几步远的泥泞空地上，僧袍连一丝火星都没沾上。那度，快得让刚从泥水里爬起来的燕赤霞都瞳孔微缩。

“咳咳！呸！”燕赤霞吐掉溅进嘴里的泥水，看着眼前迅被烈火吞噬、出噼啪哀鸣的草棚，火光映得他那张光溜溜的脸庞忽明忽暗，表情有些讪讪。他挠了挠头（这动作让他看起来更不像“燕赤霞”了），对着站在一旁，仿佛刚才只是挪动了一下位置的白云禅师，干巴巴地说：

“呃……那个……不好意思啊老和尚，一时错手，用力过猛了点……连累大家连个歇脚处都没有了。”他指了指远处雨后天晴、依稀可见房屋轮廓的方向，“前面不远就是市集了！那个……大家行走江湖，萍水相逢，没有隔夜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他语飞快，显然是想尽快逃离这尴尬的现场。话音未落，他就吹了声口哨。

那匹神骏的黑马立刻踏着泥泞小跑过来。燕赤霞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配上那张年轻俊朗的脸，总少了点“燕爷爷”的凶悍气势。

就在这时，棚外泥泞地的一角，传来了十方带着哭腔、又强作镇定的声音：

“额……那个……胡子大……呃……燕施主！请……请等一下！”

燕赤霞勒住马缰，皱着眉，不耐烦地回头望去。

只见十方浑身泥泞血污，脸上更是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困惑和一种努力压制的恶心感。他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团沾满泥巴和血痂的……东西。

“尸……尸体我都仔细拼好，一一下葬了……”十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可是……可是怎么多出了一根手指头？我数了好几遍……坑里是完整的……这根是哪里掉出来的？”他颤巍巍地举起手里那根孤零零的、沾满污秽的断指，仿佛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眼神惊恐又茫然地看着马背上的燕赤霞，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燕赤霞看着那根断指，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被质疑的烦躁和一种深植于骨的冷漠：

“笑话！我的剑法快如闪电，讲究的是干净利落，一刀断头！怎么会用来劈手指头这种下三滥的功夫？！砍不断还得多补一刀，费劲！”他语气不屑，仿佛十方的问题侮辱了他的剑法，“指不定是哪个倒霉蛋以前就被别人剁下来的，正好埋在这附近，被你挖坑翻出来了！江湖险地，处处都是修罗场，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在杀？都t在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嘲讽，目光扫过十方，又掠过一旁沉默的白云禅师：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我不杀你，你就把我杀了！这世道，活着就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小和尚，还有老和尚！”他指着十方手里那根断指，又指了指旁边那几座歪歪扭扭、连墓碑都没有的新坟，最后指向那仍在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草棚废墟，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如同他话语中的戾气：

“你们的慈悲心肠？你们的阿弥陀佛？在真正的刀剑下面，在活下去的本能面前，屁都不是！不过就像死人坟头插的那一炷香——”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弄，“看着是那么回事，风一吹，就散了！连个灰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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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不再看脸色惨白、捧着断指浑身抖的十方，也懒得再理会那如同枯木般伫立的白云禅师。猛地一夹马腹！

“驾！”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碎泥泞，朝着市集的方向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后初晴、尚带着水汽的官道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以及他那番冰冷刺骨的话语，在血腥与焦糊味混杂的空气里回荡。

草棚的火焰还在噼啪燃烧，黑烟直冲云霄，像一根不祥的柱子。

十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那根冰冷、粘腻的断指仿佛有千斤重。他看着燕赤霞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几座新坟，再看看手中这无法安葬的残肢，最后，目光落向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草棚……师父那句“化千般执念为一抔净土”的禅语，此刻在燕赤霞那“风一吹就散了”的残酷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股比之前被血喷、捧人头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这个世界冰冷规则的懵懂认知所带来的巨大茫然和……幻灭。他下意识地看向师父。

白云禅师依旧站在那里，枯槁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和升腾的黑烟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不为外物所动的力量。他平静地看着那根断指，看着燃烧的草棚，看着远去的烟尘，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映照着这世间的一切纷乱与血腥，却不起波澜。只有那微不可闻的佛号，似乎在他唇齿间无声流转：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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