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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慢起身,还有些头重脚轻之感,再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泥土,发丝也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被风一吹便扫过视线。
就在他的面前刚被种下了一株小树苗,钟离湛看不出这是什么树苗,但能看出来这株树苗活不长。它仅有一片树叶也是半枯萎的状态,树叶上还有一粒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发光。
心跳渐渐缓了过来,钟离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双手紧握,也确定自己从那如坠梦魇的捆缚感中挣脱出来了。
他怀疑自己被吓了什么咒,否则这些天怎么会稀里糊涂地就度过了?
钟离湛不是毫无所觉的,几乎每一天他都有片刻清醒的时候,他能模糊地看清自己身处何处,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但再细致一些就没有了。
并且更加离奇的是……他听到了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就如同自言自语一样,他在与另一个自己交谈。明明是他的声音,他却觉得对方无比陌生,如同寄宿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但也有可能……他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施加了幻咒。
一切都是他的胡思乱想,所谓的另一个人其实也是他自己,不过是因为意识被咒术所扰而产生的幻象。
他的幻象……在他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树?
一棵一看就知道会死的树。
钟离湛沉默了会儿,直到头顶的烈阳晒得他大汗淋漓,他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适感。
数日未曾沐浴,衣裳汗津津地黏在了身上。
钟离湛转身便走,总要将自己从里到外洗干净了再去想,他那日到底见过谁,谁会对他下手,谁又能悄无声息地让他中咒。
走出几步,一阵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殿内的清香。
钟离湛脚步微顿,回头看去,便见铺满奏章的桌旁还有一个矮矮的小桌,小桌上放着一盏茶与一叠糕。茶是清明前的茗芽,糕是豆粉压制蒸熟的甜糕。
钟离湛突然想起了他在挣脱梦魇时听到的那一道女声,她很年轻,放轻的声音似乎还有几分温柔,呢喃着要他活下去。
她也是他的幻象吗?
可他……分明不喝茶,也不爱吃糕。
视线再度落在暴晒下脆弱的小树苗上,钟离湛的心中诡异地升起一股念头,他或许还会再陷入此般困境里,他或许还会再遇幻象。
他的幻象不知道正午不可栽树,更不能浇水,否则树苗会死得更快。
收回视线,高大的男人阔步离开小院。
院子里,海棠花苗下水迹未干,一把展开的伞遮挡在它的头顶上。
-
云绡的失重感越发地重,整个人如同从山崖坠落,她的心怦怦狂跳,眼前也是绚丽多彩的颜色,仿佛无数画面迅速在她的视野里掠过。
这种感觉让她几欲想呕,明明在她回到两千余年前,在钟离湛身上醒来时不曾有过这些感受。
云绡不敢再看,恍惚间明白这里闪烁的或许是过去或未来的某些天机,那些淹没在历史中或将来可能会发生的重要事迹,她一介凡人的灵魂不能参破。
云绡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去多久,忽而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那是个孩童,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仿佛近在咫尺地问她:“你在做什么?”
云绡睁开眼,这一眼叫她脚下慌乱了一瞬。因为她的视野与地面并非齐平,而是悬在空中,漂浮于所有人之上。
她的眼前尽是一片枯黄,明明是座山,却荒得不见半点翠绿。不是因为冬季到来树木枯萎,这片土地上没有草,只有几株形状特别的树,也只有一株长得比较高大而已。
这座荒山上有两个人,一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另一个则是方才出声的孩童。
孩童约七、八岁左右,身穿暗蓝色的衣裳,他看上去倒是比另一个年轻男人要好许多。他的衣裳不是新的,布料却不错,发丝整洁,脸颊还有些肉。
另一个年轻男人很消瘦,明明身量不矮,却佝偻着背,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烂不堪,整个人的气色是一种濒死的枯黄。
云绡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孩童,瞳孔震颤,心中升起震惊。
尤其是看见了对方那双眼,狐狸眼在他这个年龄还有些圆润,眼尾微微上扬,整个人透露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是……钟离湛?
“你把腰带绑在树干上,是要做什么?”
尚且是个孩子的钟离湛疑惑地歪着脑袋,他是认真地提问,可正因为他认真,反倒让那个年轻男人更加窘迫。
一个穷苦的,瘦弱的人,在荒无人烟之地解开腰带挂在树上,还能是因为什么?
男人道:“我……活够了。”
“可你看上去很年轻。”钟离湛眨眼。
男人摇头:“我已经……两百八十岁了。”
“曦族人寿命可达两千余年,两百八十岁,就是很年轻。”
钟离湛说完这话后,男人朝他露出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若以曦族人寿来看,我的确很年轻,可以曦族之外其他人来看,我活得已经够久了。”
这并不是一个幸福的世界,到处都有战乱,到处都会死人,吃不饱是常态,但偏偏绝大部分的人又饿不死,便处于这种半饿半困的痛苦里,日复一日地操劳着或奔波着。
男人告诉钟离湛,他活了两百多年,有过六任妻子,每一任都很相爱,每一次都会亲眼目睹爱人的老去和死亡。他送走了自己的子子孙孙,经历过数次他的全世界离他而去,而他却要孤独地活着,再去体会下一段几乎一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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