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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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往事的门扉（第1页）

王老爷子的到来和他带来的那本泛黄《林氏食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尘封已久的往事门扉。

“爸，王老爷子，”我小心翼翼地给两位老爷子斟上热茶，“这书……真是咱家太爷爷留下的？您能给讲讲吗？”

我爸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虚处，哼了一声，没说话。

王老爷子抿了口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有些事，也该让你们小辈知道了。这事儿，得从光绪年间，宫里头的御茶膳房说起……”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将我们带回了那个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内，一个充满了极致美味、也充满了刀光剑影的地方……

光绪二十年的春天，京城柳絮纷飞。年仅十六岁的林怀仁，背着简单的行囊，跟在引路太监身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踏进了紫禁城那扇对他来说如同天阙的侧门。他的心砰砰直跳，既有对未知的恐惧，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一个从山东小地方来的厨役之子，凭着祖传的手艺和父亲倾尽家财的打点，终于得以进入这天下厨艺之巅——御茶膳房，当一名最低等的“效力厨役”。

御茶膳房下设荤局、素局、挂炉局、点心局、饭局等，规矩森严，等级分明。林怀仁被分到了荤局，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杂活：挑水、劈柴、洗刷巨大的御用锅具、处理各种山珍海味的下脚料。这里汇聚了全国顶尖的厨师，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看家的本事，竞争激烈，暗流涌动。

林怀仁年纪小，又是新人，没少受老师傅们的排挤和白眼。但他性子沉静，手脚勤快，更难得的是，天生一副敏锐的舌头和一颗对食材极致尊重的心。别人丢弃的边角料，他总想着如何能物尽其用；大师傅们做菜时，他就在旁边偷偷观察，默默记下那些繁复的工序和调味的关键。

与他几乎同时进入御茶膳房的，还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名叫王守山，来自直隶，被分在了负责采买、保管乾果蜜饯等物的“干果库”。王守山与林怀仁的沉静内敛截然不同，他机灵外向，嘴皮子利索，尤其擅长与人打交道，没多久就和宫里各处的太监、杂役混了个脸熟。

起初，两人并无交集。直到一次，荤局一位老师傅故意刁难林怀仁，让他独自处理一批极其腥膻的野物，限时完成，否则就要受罚。林怀仁正对着那堆血淋淋的猎物愁，王守山恰好路过，见状，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帮他一起收拾。他熟知各类食材特性，一边麻利地处理，一边低声告诉林怀仁如何去腥提鲜的窍门。

“这黄羊，得先用清水加花椒、老姜泡足两个时辰，血水去尽了，膻味才少。”

“獐子肉纤维粗，得用刀背细细捶过，加蛋清、淀粉上了浆，口感才嫩。”

在他的帮助下，林怀仁不仅按时完成了任务，做出来的野味还意外地得到了掌案太监的微微颔。自那以后，两个背景不同、性格迥异的少年，在这深宫大院之中，结下了一份难得的友谊。林怀仁专注钻研技艺，王守山则利用他的人际网，时常能弄到一些外面难得一见的新奇食材或调味品，供林怀仁私下研究尝试。

然而，御茶膳房并非净土。这里同样充满了倾轧和算计。当时掌勺的几位大师傅分属不同派系，明争暗斗不断。林怀仁因为手艺进步快，又得了当时荤局一位比较正派的老御厨青睐，无意中便碍了某些人的眼。

一天，慈禧太后突然想吃一道极其费工夫的传统名菜——“镶豆芽”。这道菜需将豆芽掏空，填入精细的鸡茸或火腿末，再以高汤煨熟，极其考验厨师的耐心和指尖功夫。负责此菜的掌勺师傅恰巧告假，这棘手的差事，便被有意无意地，推到了资历尚浅的林怀仁头上。

消息传来，林怀仁脸色都白了。这分明是有人想借太后的由头整治他！做得好，未必有功；做不好，或者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之罪！

王守山得知后，也急得团团转。他四处打听，得知太后近来凤体欠安，食欲不振，御医叮嘱饮食需清淡温补。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当晚，在御茶膳房角落的小灶旁，林怀仁在王守山的协助下，开始了这场关乎命运的挑战。豆芽纤细易断，掏空更是难上加难。林怀仁屏息凝神，用自制的极细钢针，凭借着手腕极其稳定的巧劲，一根根地将豆芽内芯取出。王守山则在一旁，将上好的鸡胸肉剁得细如丝，调入极鲜的菌菇高汤和少许蟹黄，制成馅料。

“怀仁，别光想着填肉，”王守山低声道，“我打听过了，老佛爷最近胃口不好。你这馅料味道要更清雅些，高汤煨制时，火候尤其关键，既要入味，又不能让豆芽软烂失了口感。”

林怀仁点点头，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摒弃了传统重油重色的做法，馅料调味极其克制，煨制时用小火慢熝，最后勾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琉璃芡，使成品晶莹剔透，清爽宜人。

当那盘如同玉簪、清香四溢的“镶豆芽”被呈到慈禧面前时，心情郁结的老佛爷果然被这精巧雅致、又不失清淡本味的菜式所吸引，尝了几口，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微微颔。

林怀仁不仅化险为夷，还因这道别出心裁的“镶豆芽”受到了褒奖，在御茶膳房初步站稳了脚跟。而王守山在背后的打探和提点，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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