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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学廷领着一个扶桑人来了。
她躺在床上,根本没有办法动弹,她看着那个扶桑人拿出一盒子液体西药来,用针管抽出来,江学廷道:“她是第一次,不要太多。”
扶桑人点头哈腰道:“江院长放心。”
她陡然明白,惊恐起来,就要从床上挣扎着起身,江学廷上前一步就把她按住,将她的手臂拽出来,她才生産完,身体虚弱无比,一动弹就是头晕脑胀,只能绝望地望着江学廷,哀求地哭道:“不要。”
她眼睁睁地看着扶桑人拿着针管向她走来,江学廷死死地将她锁在怀里,她听到他在她的头顶咬牙切齿一般说道:“我就是让你死在我手里,也绝不会成全你和他!”
眼泪犹如涌泉一般流满了她的面孔,在针头即将刺入手臂血管刹那间,她忽然用力地去咬江学廷的手,江学廷眉头一皱,竟没有抓住她,她的手臂猛一扬,尖锐的针头在她苍白的手臂上划过,刹那间就割开肌肤,一手臂的鲜血,她挣扎着跌落在地面上,又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墙角躲,跪在地上绝望颤栗地哭道:“江学廷,你杀了我,我求求你,你现在就杀了我!”
扶桑人手足无措地看着江学廷,江学廷皱着眉头,上前来抓她,毫不留情地道:“你给我过来!”
平君恐惧到了极点,爬起来往後退,他上前一步将她扯住,那拿针的医生就忙走过来,她惊叫着,死命地挣着,眼泪疯涌着落下,“江学廷,你不能这麽对我,我妈对你有养育之恩啊,你想想她是怎麽对你的,我们叶家是怎麽对你的……”
江学廷微微一怔,叶平君见有一线生机,慌就把手指向了落地窗外那片乌蒙蒙的天空,颤抖着道:“江学廷,你往外面看,我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你不能这麽对我,你会遭报应的!”
她的声音凄惨沙哑,江学廷心中忽然一悸,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的天空看去,脸上出现惶恐的颜色,那手上的力道才放松了些,她往後一挣,又远远的逃开,江学廷见她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房门处,慌张地拍着门,但那门紧紧地锁住,她打也打不开,江学廷回过神来,冷冷道:“叶平君,我告诉你,你用不着拿这些话来挡我,今天这吗啡你是非打不可!”
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逃出去了,忽然猛地转过头来,凝着仇恨的目光直射向江学廷,眼泪顺着她的面颊一行行地往下落,她转头就往一旁的衣柜上狠狠地撞去,当即撞得头破血流,没有意识,身体直接顺着冰冷的衣柜软软地滑下去。
江学廷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声,“平君——!”疾步上前来抱住她冰冷的身体,伸手捂住她的额头,她紧紧地闭着眼睛,额头上是一个很大血口子,血如泉涌,呼吸微弱,他吓得全身都哆嗦,一旁的扶桑人失措地问道:“江院长,这吗啡还打不打了?”
江学廷紧紧地抱着昏迷的叶平君,猛地回过头来,双目血红,怒骂道:“还打个屁!快他妈给我叫医生去!快啊!”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神志就已经不清醒,而且总是十分恐惧,全身发冷,见不得阳光,如同小兽一般蜷缩在角落里,江学廷把她从角落里拖出来,她就发了疯一般地撕咬他,发出让人不忍闻听的惨叫声,再或者她自己往露台上撞,露台的落地窗已经被封住,又拉着一层厚厚的窗帘,暗无天日的。
江学廷请来的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眼看着平君一天比一天憔悴痴呆,照顾平君的瑞香私下里对在厨房打下手的福妈叹道:“可惜叶小姐那样好的模样,人竟就这麽傻了。”
但是过了很多天以後,平君渐渐地老实了很多,终于静下来,乖得像一个柔弱的孩子,江学廷尝试着走上前去,她也不跑不避,安静无声地躺在江学廷的臂弯里,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帘的缝隙里透出的一点点光。
已经是冬季,露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落地窗上反射着刺目的雪光,她眼瞳里的光芒慢慢地散开了,忽然拉了拉江学廷的衣角,江学廷低下头去,她轻轻地笑一笑,伸手往窗外指着,低微地叫了一声,“妈妈……”
那一年旧历新年前,江学廷在馀州通电下野,金陵政府与馀州政府正式合而为一,江学廷就任金陵政府行政部长兼外交部长,自此江南虞氏苦心经营一手立促的金馀合流,终于大功告成。
三十的晚上,就可以听到远远近近的都是炮竹的声音,官邸里的管家周泰早就领着仆人将各重院子都收拾干净,游廊里挂着五彩灯笼,落了叶的树枝上缠着锦绸,扎的花团锦簇,大厅里早就陈设了许多盆景,敏如领着黛缇走进厅里,就见二小姐瑾宣正帮着虞太太摆弄着一盆金盏玉台水仙花,瑾宣一见黛缇,就迎上来笑道:“五弟妹来了,快趁着现在腰软,给咱们弯一弯拜个年。”
黛缇微微一笑,“二姐又开我的玩笑。”
敏如也笑着,望着虞太太道:“母亲,我听说琪宣来信了。”虞太太叹了口气道:“这个孩子脾气真是拗的很,信里那几句话啊,也只是安好勿念。”敏如笑道:“只要小妹平安,咱们就放心了。”
旁边周泰就从厅外面走进来,对虞太太道:“太太,年夜饭都摆上桌了。”虞太太点点头,转过脸来对敏如几个微微笑道:“昶轩今天晚上宴请从馀州来的江学廷,他们在那里把酒言欢的,这年夜饭只能你们陪着我吃了。”
这话说完,虞太太就领着敏如几个到餐厅吃饭,瑾宣特意地把黛缇让到了虞太太的右手边坐着,黛缇就要让,虞太太笑道:“不用客气,坐着吧。”黛缇这才坐下了,吃了没几口,虞太太便望着黛缇,笑道:“我在正厅里刚供了一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待会吃完了饭,你别忘了去拜一拜。”
黛缇低着头,戴在耳垂上的金镶玉耳坠子在衣领上不住地晃动着,珠影跌宕,她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一点头。
君黛缇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房间里照旧是静悄悄的,只有摆在一侧的大落地钟的钟摆在她的眼前来来回回地摇晃,地毯厚的如海绵,她穿着一件蓝孔雀加棉旗袍,明媚端庄,一个人慢慢地坐在床上,床那样大,被褥都是崭新的,被面却是冰凉的。
门外传来管事的朱妈说话的声音,“少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她忽然哆嗦了一下,仿佛是害冷一般,下意识地就伸手到床旁边的柜子上,拿起电话就打到枫台去,接电话的是他的贴身副官吴作校,她不知为何紧张得牙齿都不由自主地打颤,声音酸涩,“他还在忙?”
吴作校沉默了片刻,客气地回答道:“少夫人,总司令已经休息了。”
君黛缇缓缓地放下电话。
床的一侧摆放着一幅双面锦绣屏风,上面绣的正是一幅山中雪景,精细秀致,她转过头去,望着梳妆镜里的自己,插在发髻上的镏金簪子稍稍地斜了,她伸手过去将它扶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很完美了,这才慢慢地放下手去,默默出神。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曾送给她一册《红楼梦》,她那时非常喜欢外国的歌剧,对于这样的古代文学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随便翻了几页,却单单记住了里面的那一句话: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她那时候并不十分懂,现在难得全都明白了,可惜却偏偏迟了。
江学廷在金陵参加完就职礼,连夜乘专机赶回馀州,到了馀州已经是夜里一两点钟,一下飞机就见到了来迎接他的周正海,他劈头就是一句,“她怎麽样了?”周正海知道江学廷问的是谁,忙就答道:“叶小姐这几日很安静,有瑞香贴身照顾着,没什麽异常。”
他点一点头,坐着车冒雪就往小公馆去,汽车到了轮渡,就直接开上了船,那船荡荡悠悠的,周正海笑着道:“江院长这一趟可谓是春风得意,国内的大小报纸都登了您在就职典礼上的风姿,都说院长您是党内第一清廉人,威望远播。”
江学廷阴沉着脸色,半晌“哼”了一声,“虞家父子越是这样让我,倒让我越是担心起来,我知道他们有的是手段,恐怕还没使出来。”
周正海笑道:“这一点江院长倒不用担心,西北军就在咱们手里,大不了来一个硬碰硬,谁也别想自在。”
江学廷点一点头,那船开了不一会儿,就到了馀州南岸,船身靠岸,连着船上的车都跟着一晃,震的车身上的雪花都落了下来,司机把车子开到岸上,就往小公馆开去,雪下得扑扑簌簌,汽车一直开到公馆楼前才停下。
江学廷走下车来,顾不得脱身上的大衣,就往楼上去,一推开睡房的门,扑面就是一阵暖意,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躲在露台的窗帘後面,仿佛是害怕一般,用小手指扯开窗帘的一角,悄悄地往外看,看几眼,又缩手回来,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他叫了一声,“平君。”
她回过头来,望见了他,竟是莞尔一笑,赤着脚朝着他跑过来,如流云扑面,扑到他的怀里,孩子般天真地笑,“你看,外面有好多花……白色的花……”
江学廷笑着说:“我特意从金陵赶回来陪你,你想吃什麽,我带你去吃。”
她使劲地摇头,“我不要吃。”
他望着她,她神采奕奕,双眸璀璨如星光,忽然指着他大衣上还未融化的雪花,笑嘻嘻地道:“花儿……花儿……”
她伸手去摸他大衣上的雪花,他握住了她消瘦的手,温柔地笑道:“别动,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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