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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院里吃的。顾盼熬了南瓜粥,稠乎乎的泛着甜,就着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干,夏棠连喝了两碗,放下碗时肚子鼓得像揣了个小南瓜。安诺不爱喝粥,拿着块葱花饼蹲在凤仙花旁,掰了小块饼渣喂蚂蚁,饼渣刚放地上,就有两只黑蚂蚁顺着瓦盆沿爬过来,她立刻凑得更近,小辫子差点扫进花盆里。
陈野吃完了饭,拉着林舟往院外跑,“去看河!傍晚的河比画里还好看!”江若帮着顾盼收拾碗筷,抬头看他们俩的背影被夕阳拽得老长,槐树叶在他们肩上晃出碎影,笑着叮嘱:“别跑太远,晚了该有蚊子了。”
河边的风比院里软些,带着水汽往人脸上扑。船早就靠了岸,泊在柳树下,帆收得整整齐齐,像叠好的旧布衫。陈野蹲在河滩上捡石子,要挑扁扁的能打水漂的,捡着捡着忽然喊:“林舟哥你看!”他举着块石子往水面扔,石子“咚”地磕了下水面,只跳了一下就沉了,逗得他自己先笑起来。
林舟没捡石子,他坐在柳树根上,摸出兜里的铅笔和纸——方才吃饭时,见安诺蹲在花旁喂蚂蚁,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想画下来。纸是从客栈带的,边角有点毛,铅笔在纸上描出瓦盆的边,再画个小小的背影,辫梢故意画得翘起来,像安诺总爱歪着的小辫。
“画啥呢?给我看看!”陈野凑过来,见纸上是安诺,立刻嚷,“咋不画我?我打水漂比她喂蚂蚁好看!”林舟没理他,在画纸角落添了两只爬向饼渣的蚂蚁,才把纸叠起来,“回去给安诺,她准保高兴。”
往回走时,巷里的灯陆续亮了。张大爷家的窗开着,能看见他正坐在桌边修锄头,老婆子在旁边缝衣裳,线轴转得“嗡嗡”响。路过顾盼家门口,听见她正跟陈奶奶说话:“明日蒸馒头吧,林舟他们路上没吃着正经干粮。”陈奶奶应着:“多蒸几个糖包,安诺爱吃。”
院里的灯也亮了,是盏马灯,挂在屋檐下,光昏黄昏黄的,把井台照得亮堂堂的。安诺还蹲在花旁,不过换了玩法,正用草叶逗蟋蟀,蟋蟀蹦一下,她就跟着挪一下小凳子。夏棠坐在井边洗衣裳,木槌捶在衣服上“砰砰”响,泡沫沾在她手背上,像撒了把碎银子。
“安诺,给你。”林舟把画递过去。安诺立刻扔了草叶,举着画凑到灯底下看,小手指着画里的自己笑:“我头是这样的!辫梢还翘着呢!”夏棠也凑过来看,见画里的蚂蚁画得圆滚滚的,故意逗她:“蚂蚁都比你画得胖!”安诺立刻把画往怀里抱,“才不胖!这是圆乎乎的好看!”
江若端着盆井水出来泼在地上,降降院里的热气。水落在青砖上,“滋滋”响着冒白烟。她看林舟坐在灯影里,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忽然说:“王老师要是见了你这些画,准保高兴。”林舟“嗯”了一声,想起王老师寄来的那块橡皮,摸了摸怀里的木盒——木盒还在,贴着胸口暖乎乎的。
夜渐渐深了,马灯的光斜斜落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的。安诺抱着画纸困了,趴在陈奶奶腿上打哈欠,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陈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老调子,调子软乎乎的,像河边的风。
夏棠洗完了衣裳,把木槌挂回墙上,见林舟还坐在灯底下,凑过去问:“还画呀?”林舟摇摇头,把铅笔放进兜里,“不画了。”他望着院里的马灯,光落在凤仙花上,花瓣红得比白天更柔些;落在井台上,水桶映着点昏黄的光;落在安诺脸上,她睫毛颤了颤,像是做了甜梦。
这些不用画,都记在心里了。
陈野早靠着门框睡熟了,嘴角还沾着点粥渍。江若拿了件小褂给她披上,回头对林舟说:“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帮顾婶子蒸馒头呢。”林舟点头,起身时怀里的木盒硌了下,他摸了摸盒盖,忽然觉得不用再往里头塞东西了——该记的都记着了,就像这院里的灯,不用总亮着,暖乎气儿早存心里了。
马灯在风里轻轻晃,光忽明忽暗的。巷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井水滴进桶里的“叮咚”声,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日子过。林舟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夏棠翻身的动静,还有院里陈奶奶哼的调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盒,慢慢笑了——原来走再远的路,看再好看的画,都不如巷口的灯,院里的人,还有这暖乎乎的、实实在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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