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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古话说得好,‘女人啊,菜籽命,撒肥地就旺,丢碱滩就亡’,你爹妈把你撒进王家这块肥地,还不是为你好?”
为她好,各个都说为她好,可有人问过她愿意要这份好吗?
她猛地转过身,冷冷看着刘婶子:“把我当牲口一样卖掉,断我的路,这叫为我好?”
刘婶子一时噎住,脸上挂不住,只讪讪地嘟囔着“不知好歹”,摆摆手出去了。
“反正我不嫁!”周美腰丢下一句怒吼,转身想离开,却被攥住了手腕,一路拖拽到房间里。
“由不得你!这几天你哪儿也别想去!给我在家好好待着,等着当新娘子!”
房门被父亲从外面锁上,她扑到门上,疯狂地拍门,哭喊着:“放我出去!我不嫁!爸!妈!求求你们!让我去高考!我一定能考上!我以后挣大钱养你们!放我出去啊——!”
回应她的只有门外奶奶恶毒的咒骂,还有弟弟阴阳怪气的嘲讽:“嘿嘿,姐姐要嫁给傻子咯!当傻子的新娘子!”
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两天过去,周美腰蜷缩在墙角,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
黑暗吞没着她,绝望啃噬着她,但一个念头却在绝望的灰烬里,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她要逃出去,只要离开这里,去哪儿她都愿意!
机会,在第3天中午降临。奶奶和父亲都不在,家里只剩下昏睡在床上的母亲。
就是现在!她退后几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扇锁住的门,狠狠撞了过去。
“嘭!”沉闷的撞击声炸响,腐朽的门栓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肩膀传来钻心的剧痛,但她不管不顾,咬紧牙关,后退,蓄力,再次撞了过去。
第二下,用尽了她生命里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木屑飞溅,门栓彻底崩裂,冲击力使她向前扑倒,一根小小的木刺划过她的锁骨下方,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痕迹。
门,终于被撞开,巨大的动静也惊醒了床上的母亲。
“美腰?你要干什么?!”赵巧云惊恐地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
周美腰没说话,剧烈的喘息牵动着肩头和胸口的伤,火辣辣地疼。她沉默地翻找着自己的身份证,却怎么也找不到,身后是母亲虚弱的絮叨:“美腰,你是不是…想跑?”
“不能走啊,你走了…王家来要人,我们拿什么赔…你爸会打死我的,就当妈求你…为了这个家…你就认命吧…”
认命?周美腰回头,看着身后那个满脸泪痕的瘦弱女人,不!她绝不要认这吃人的命!
“妈,”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意,“你生了我,我欠你一条命。这些年,我当牛做马,挑水做饭,伺候一家老小,挨打挨骂,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也算还了。可今天,你们要把我卖给一个傻子,这命,我宁死不认!”
她眼中的决绝坚硬如铁,赵巧云怔愣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几年来总是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闺女,看着她眸中映出形容枯槁的自己。
眼泪汹涌而下,她已经这样了,难道她的闺女也要像她一样,重复这不见天日的日子吗。
“美腰,你…你恨妈吗?”赵巧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松开了抓住闺女的手,眸中一片灰败。
周美腰垂眸,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看向窗户外阴沉沉的天,锁骨下方火辣辣的痛,心中却一片荒芜的寒凉。
“妈,我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你就带我去河边采荻菰,每次采到最嫩的你总舍不得吃,全都留给我,”眼泪颗颗滚落,她抬手想抹干净,却越抹越多,“八年了,那条小河已经被填平,修成了路,再没有荻菰,也没有漫山遍野的荻芦了。”
是啊,八年了,她死在这张床上,已经八年了。
“啪!”赵巧云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她哆嗦着手,从床垫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包。
一层层剥开,如同剥开自己早已腐烂的心。里面是周美腰的身份证,还有一迭零零碎碎的钱。
她郑重地将这些塞进女儿手里,眼中尽是如释重负:“美腰,你走吧,走得远远地,再也别回来了。”
周美腰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钱和身份证,再也抑制不住,扑上去抱住了这个她埋怨了八年的女人:“妈!你等我,我会回来接你的!你等我——!”
不知多少年没见过女儿的情绪,自从儿子出生后,她就变得沉默寡言,死气沉沉。
“快走吧…一会儿你奶回来,就走不掉了。”她最后一次摸着女儿的头,松开了她的手。
周美腰胸前的血迹印在母亲胸前,像两颗血淋淋的心。
她擦干眼泪,深深地看了母亲最后一眼,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美腰!你,你要好好的啊!妈对不起你……”赵巧云喃喃自语,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下。
外面,只有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穿堂风吹过满地的木屑,而芦苇,已经飞向了天涯。
(码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哭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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