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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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冬夜里的诗灯 上初雪时的归人与暖粥(第1页)

初冬的风是裹着冰晶来的,掠过巷口的老槐树时,枝桠上最后几片枯叶便簌簌落了,像给即将到来的雪写了封预告信。后半夜,雪果然悄无声息地来了,先是细如粉尘的雪粒,在路灯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后来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慢悠悠地、执着地落在一尘诗社总社的木屋顶上,给黛色的瓦片覆上了层薄薄的白,像给老屋披了件素净的棉袍。

天刚蒙蒙亮,阿哲就踩着薄雪出了门。青石板路上的雪被早起的行人踩出浅浅的脚印,像串歪歪扭扭的诗行。他呵着白气,把“冬季诗歌夜读会”的海报贴在巷口的木板上。海报是阿哲妹妹画的,底色是渐变的蓝,上面画着盏灯笼,灯笼里飘出几句诗:“雪落时,诗是炉火;夜深时,诗是归处。”浆糊在低温里凝得慢,阿哲用手掌反复按压海报边缘,指尖冻得红,却笑盈盈的——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诗会,总想着要体面些。

刚把海报边角抚平,巷口就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阿哲抬头望去,雪幕里走来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件洗得白的蓝棉袄,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头上沾着雪,像落了层细盐。那人走到近前,笑着露出两排白牙:“阿哲哥,还认得我不?”

是阿明。当年在诗社写过《城市的光》的打工者,眉眼间的青涩褪去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却依旧带着股爽朗的劲儿。“从南方回来,特意绕到这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沫子在晨光里飞散,“一来看看诗社,二来把今年写的诗带来,总觉得该给这里交份‘作业’。”

阿哲拉着他往诗社走,木楼梯上的雪化成了水,踩上去有些滑。“可把你盼来了,”阿哲的声音里带着热乎气,“前阵子整理旧诗稿,还翻到你那《城市的光》,大家都念叨你呢。”

进了地下室,暖意扑面而来。老周生的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木炭,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暖融融的。阿明把布包放在长桌上,解开系着的麻绳,露出里面的本子——是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手写诗集,封面上用钢笔描了盏小灯,灯芯处画着颗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行字:“献给诗社的暖”,字迹比当年工整了许多,却依旧带着股执拗的认真。

“这几年在南方的电子厂打工,活儿忙,却总惦记着写诗,”阿明摩挲着诗集封面,眼里闪着光,“午休时就把工友聚在车间角落,办了个‘流动诗角’,给他们读诗社寄去的诗集,帮不识字的老乡写家书。有个老张,儿子在老家上学,我教他写‘爸爸在厂里很好,你要好好读书’,他攥着信纸哭了半宿,说‘这字比钱还暖’。”

他翻开诗集,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木棉花,是南方特有的花,花瓣厚实,带着阳光的味道。“这是厂里院子里的花,”阿明指着其中一页,“写《车间的月亮》时,就着机床的光写的,‘月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零件上,像没写完的诗行’——都是当年在诗社学的,知道文字能暖人,就想把这点暖也带给身边人。”

正说着,地下室的门被推开,老周提着个保温桶走进来,桶身上结着层薄薄的白霜。“天寒了,煮点粥给大家暖身子,”老人把桶放在炉边,解开卡扣时,一股甜香瞬间漫了开来,是红枣混着小米的暖香,热气从桶口冒出来,遇到冷空气凝成白雾,像给粥笼了层轻纱,“当年陈老师总说,冬夜里的粥和诗,都是能裹住心的东西,得慢慢熬,才能出甜味。”

保温桶里的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小米煮得开了花,红枣的皮微微绽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果肉。老周拿出搪瓷碗,一碗碗盛出来,粥面上浮着层亮亮的米油,像镀了层琥珀。他先给阿明递了一碗,说:“路上冻坏了吧?快喝点热的,这粥里放了桂圆,补气血。”

阿明接过碗,指尖触到搪瓷的温热,心里一暖。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像是有只手在轻轻抚摸五脏六腑。“还是这味道,”他笑着说,“当年我感冒,陈老师也是给我煮的这粥,说‘小米养人,像诗一样,不张扬,却实在’。”

陆续有志愿者进来,都是来帮忙准备夜读会的。有人擦桌子,有人挂灯笼,有人整理诗稿,脚步声、说话声、炉火偶尔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冬夜序曲。新来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阿明,听老周讲起他的故事,捧着粥碗睁大眼睛:“明哥,你写的诗能给我读读吗?我也想学着给远方的爸妈写诗。”

阿明爽快地答应,翻到《给老家的信》那页,轻声念起来:“雪落时,我在南方想你车间的灯亮得像月亮我把思念写在烟盒背面字歪歪扭扭,却都是真的就像当年陈老师教我的心里有啥,就写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穿透力,把地下室里的嘈杂都压了下去,只有炉火在静静听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起初是稀疏的雪片,后来便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像天地间拉了道柔软的幕布。雪花落在玻璃上,先是凝成小小的水珠,后来便积了薄薄一层,把窗外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白。地下室里却满是暖意——老周添了炭,炉火更旺了,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长桌上的粥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淡淡的煤烟味,是冬日里最亲切的气息;阿明的诗集被大家传看,有人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心得,有人用红笔圈出喜欢的句子,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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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读陈老师的诗吧,”一个戴眼镜的志愿者拿起《给冬天的诗》,声音清亮,“‘雪是冬天的诗,落在屋顶是韵脚,落在掌心是温柔,落在等待的人肩上,是春天的请柬’。”

话音刚落,就有人接话:“我也来一!”是个刚下班的护士,穿着粉色的羽绒服,脸上还带着疲惫,“这是我写的《夜班》,‘监护仪的滴答是诗,护士站的灯光是韵,给病人盖被时,指尖碰过的暖,是最动人的分行’。”

阿明听得认真,在诗集上记下这几句,说要带回南方的“流动诗角”,给工友们读读。“原来诗不止在车间里,在医院里也能长出来,”他感慨道,“陈老师说得对,生活里到处都是诗,就看有没有心去捡。”

老周又盛了几碗粥,给晚来的人端过去。他走到一尘的照片前,把一碗粥放在相框下的小桌上,轻声说:“今年的雪来得早,粥熬得稠,你也尝尝。”照片里的一尘穿着毛衣,笑容温和,仿佛能闻到这甜香,正笑着点头。

雪还在下,地下室里的人却越来越多。有人带着自己写的诗,有人带着想听故事的心情,有人只是来蹭碗热粥,却都被这里的暖裹住了。大家围坐在炉火旁,读诗的读诗,听故事的听故事,帮着分粥的穿梭其间,像一群久别重逢的家人,围着“诗”这盏不灭的灯,把冬夜的冷、生活的累、路途的远,都一一驱散了。

阿哲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一尘说过的“诗社是冬天的窝”。此刻,这地下室真的像个温暖的窝,炉火是心,诗歌是羽,粥香是巢,把每个需要暖的人都轻轻拥住。他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淡淡的粉,像粥碗里绽开的红枣。巷口的海报在雪光里格外醒目,那盏画中的灯,仿佛真的亮了起来,在风雪里,为每个归人指引着方向。

阿明把诗集留在了诗社,说:“就当给诗社添块砖,以后写了新的,还来‘交作业’。”他要赶下午的火车回老家,临走时捧着搪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得干干净净。“明年春天,我还来,”他站在门口,对着地下室里的人挥手,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带南方的木棉花,给大家写诗。”

老周挥挥手,让他路上小心。炉火依旧旺着,粥桶渐渐空了,却留下满室的甜香。志愿者们开始布置夜读会的场地,把灯笼点亮,诗稿排好,搪瓷杯里续上新的热茶。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像无数盏小灯,在为夜晚的诗会预热。

地下室里,那本《献给诗社的暖》被放在长桌中央,封面上的小灯在炉火映照下,仿佛真的透出了光。阿哲知道,这个冬夜,会有更多的诗被读出,更多的暖被传递,就像这初雪后的阳光,虽不炽热,却能一寸寸融化冰雪,照亮每个等待春天的角落。而那些散落人间的“流动诗角”,那些藏在车间、医院、田间地头的诗行,都是这盏“诗灯”的光,在风里,在雪里,在每个需要温暖的地方,静静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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