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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顺更纳闷了:“我跟着督公好些年了,从来没听说过呀,他平日也不喜欢有人围着打转,就算是我吧,也只是空闲时候给他端茶送水,到各处传话安排之类的。”他顿了顿,又得意洋洋地道,“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倒真能算得上督公左右的第一号人物呢!”
相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江怀越在顺天府耗了大半天,出来之后随即去了宫里找余德广。他将净心庵的事情转述了一遍,余德广喜出望外:“这样说来,失踪的少妇和丫鬟都与我堂侄四全无关了?”
“目前看来应该如此。但是要完全查实清楚的话,得找到甄氏与丫鬟佩兰才行。”
余德广又担忧起来:“那甄氏还好说,顺藤摸瓜逮住那几个人贩子就有希望将她救回,可是丫鬟佩兰明明说是被林山勒死了,却连尸首都寻不到……”
江怀越闻言一笑,余德广见状,忙凑近询问。他这才慢条斯理道:“令堂侄声称当时曾与一名名叫薛祐的赌场打手在枣树林斗殴,此后薛祐也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倒和丫鬟佩兰一样的境况。我便和顺天府尹商议,必须还得派人追查薛祐下落,说不定找到了薛祐,就能得知佩兰到底去了哪里。”
余德广思忖片刻,心中豁然开朗,向江怀越拱手:“真是有劳督公,说起来我这堂侄受点折磨也是咎由自取,但愿这次事件能让他收敛顽劣心性,往后太太平平过日子。”
江怀越客套了几句,正准备告辞,却听门外有人来找。开门一看,见是平日在慈宁宫当差的,说是周太后听闻他入宫,传召他过去。江怀越有些意外,让小太监先行一步,自己马上就去。
关上门,余德广也看出他心内疑惑,低声道:“督公才进了宫,太后就派人来找,莫非有什么大事……”
他淡淡道:“有没有大事先不管,倒没料到她耳目众多,都盯到我身上了。”
余德广啧了一声,苦笑道:“这一位平时也不像是心有城府的,原来人不可貌相。不过也是,要没点手段,也不会在这高位了!”
江怀越淡然一笑,向他辞别,随即赶往慈宁宫。
章节目录第五十二章
先皇在位时,原皇后早逝且只留有一女,而德妃李氏则是为先皇诞下了第一位皇子,并健健康康成年成才,这便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承景帝。另有贵妃周氏也生育了一子,排行第四,年纪比承景帝小了六岁,此子幼年聪敏过人,长相又酷似先皇,一举一动皆颇有风度,乃至先皇万分喜爱,当其十周岁时册封了周氏为皇后,可谓显耀一时。
而当年的太子则相对显得沉默内向,既多愁善感又胆小怕事,与生母李德妃那动不动就长吁短叹的性子如出一辙。据说先皇曾在周皇后的怂恿下,提出要更换四子为太子,引起朝廷内外一阵哗然。太子虽不甚能干,但时时处处尊亲平和,从无不良言行,仅仅因为四子生母得宠就要更换的话,只怕会导致一系列的动荡不安。于是在当时首辅的带领下,朝臣们与先帝拉锯抗衡,激烈时众人甚至以死相谏,先皇震怒,廷杖当场打死过两名大臣。而最后正当众大臣打算抗争个十年八载的时候,先帝的身体状况却出了问题,短短一个月时间急转直下,最终在那年寒冬归了天。直至最后遗诏颁出,抗争了好几年的大臣们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太子没被废,皇位自然顺理成章传了下来。
李妃悲喜交集,自己谨慎了大半辈子,时时刻刻提防着位子要被抢,儿子要被废,最后竟然出乎意料。大概是情绪过于大起大落,其在太子登基之后没多久,便也因病亡故。新皇自然痛不欲生,当然与此同时,又秉着宽厚待人的品性,尊周氏为太后,封其子为辽王,命其成年后镇守辽东要地。
辽王离开京城后,周太后很是失落了一阵,然而承景帝已经名正言顺地登基即位,她就算再哀叹也无济于事,这一位倒不是倔脾气,与其撕破脸面不好相处,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于是大臣们原本预料的太后与皇帝间的互不理睬并没出现,承景帝最近甚至还为庆贺太后五十寿诞而尽心尽力。
江怀越赶到慈宁宫时,里面正热闹得鼓乐喧天。
直至他到了敛芳殿门口,里边的唱戏声还未停。他在喧闹声中敲了敲门,随后躬身进入。殿内小生花旦正唱得动情,咿咿呀呀缠绵哀怨,周太后专心致志地蹙紧眉头,手中还捏着绢帕,时不时抬起拭去泪花。
江怀越识趣地静立一旁等候,无意间闻到淡淡药草香息,回过头望了望,才发现重重叠叠的帘幔后,金玉音正捧着医书站在一侧,也正朝他微笑。
他略一怔,向她点头致意。
趁着太后与众宫娥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伶人身上,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踮起脚尖轻声道:“太后刚才听说惠妃前两天发脾气,怪你暗中指派手下害她的那件事……
“哦?太后难不成也是要训斥我一顿?”江怀越闻言一笑,并未着急慌乱。金玉音也随之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再怎样,她都得关切一下惠妃。”
江怀越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时大殿中间那一对不能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最终魂归黄泉,周太后眼泪直落,连连用绢帕拭着泪痕,挥手叫伶人暂且退下。贴身的宫女立即端来茶饮,太后慢慢品了几口,才缓和了几分情绪,红着眼圈望向江怀越。
“小东西,你有时日不出现,是不是忙着给皇帝办事,哀家这边已经可来可不来了?”
周太后虽已是半百年纪,但鬓发乌黑,只有寥寥银丝,依旧保持着以往的风韵。一开口一蹙眉,便是十足十的哀怨惆怅,与刚才戏中苦楚有的一比。
江怀越笑着行礼:“娘娘这样说,怀越可真是冤枉极了,万岁为娘娘寿诞准备庆贺名目,可都是臣在主办呢。”他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张,呈送上前。
太后连忙摆手叫人拿走:“哀家不看,还没开演就让人知道到底是些什么,到时候还有什么劲?”江怀越笑道:“太后就不怕臣的眼光有问题,选的不合您心意?”
“你这人别的不说,眼光倒是不差。哀家姑且信你一次!”周太后将茶杯放下,又问及惠妃近况,江怀越想起金玉音刚才说的,便有意也提及了那天的闹剧。
太后果然蹙紧双眉:“哀家也听说了此事,要我说,惠妃也太多疑了,若是隔三差五闹上一次,万岁恐怕也要烦恼不休了。玉音,你过来。”
金玉音循声而来,拜在太后身边。周太后指着她,向江怀越道:“她原先就是跟在惠妃身边的女官,如今惠妃整天疑神疑鬼,把身子也熬坏了,哀家想着还是把她派回景仁宫去,也好照顾惠妃。”
江怀越微微一怔,随即道:“太后想得周到,只是这司药局也不归我管……”
“谁要你管了?只是跟你说起一声,让你在皇帝面前也透个气。”周太后这样说了,江怀越心里便明白了几分。金玉音最初是在景仁宫的,时常跟着高惠妃出入,可后来不知怎的,惠妃主动提出金玉音是个难能可贵的医术人才,留在景仁宫怕是荒废了,便要求皇上特许其进入太医堂学习。而金玉音也确实聪慧好学,短短几年功夫便在医术上日益精进,成为了最受后宫众人信任的金司药。
江怀越看了看金玉音,其实正如上次杨明顺所说,从容貌、气质、才华、品性各方面而言,她都不输给惠妃等人,但或许也是时运弄人,进宫时应的是女官,在景仁宫侍奉惠妃没多久,就被调到了司药局,缺少和皇帝接触的机会,自然没能得到恩宠。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还是表情诚挚:“有金司药照顾惠妃,万岁与太后必定也都更加安心了。”
金玉音无奈一笑:“督公谬赞,此事责任重大,我恐怕夜不能寐了。”
“金司药言重了,我看您淡泊宁静,心怀开阔,应该不会那样忧惧不安。”江怀越刚安慰完,却见周太后正打量着自己,随后又曼声问道:“怀越,你今年有二十几了?”
江怀越一怔,随即道:“臣二十二。”
“进宫也有十来年了吧?”周太后笑了笑,话锋一转,“看你一表人才又行事机敏,怎么没找个对食?”
他眼神一收,道:“启禀太后,臣没有这想法。”
“哦?你别想着这太后怎么还管起对食的事情来。我可知道司礼监内官监好几位有点品级的都找了,就连我这慈宁宫里的大太监也有对食。人嘛,不管怎样总得有个伴,常在身边知冷知热的,遇到烦心事也有人听你诉诉苦,免得从早到晚孤零零一个,你说是不是?”
江怀越依旧保持着谦和的神色,只是眼眸中有几分萧索。他微笑起来,却缺少温暖:“太后说的在理,只是您也知晓我们这些人的命数,自幼进宫直至终老,不会再有离开的机会。但宫女们却不同,年满二十五就有可能外放回乡,若是现在找了对食,他日分别再不相见,岂不是自寻痛苦?”
周太后劝解着,一旁的金玉音淡然一笑:“没想到督公还是这样多愁善感之人,未及开端,便想到了结局。”
他微微一哂:“毕竟不愿因情生怨,与其到时候嗟叹哀婉,倒不如清净自持。”
周太后见他心意似乎坚决,也不好再强行灌输,只是旁敲侧击了一阵后,便放他回去。江怀越向太后辞别,准备离开时,金玉音也款款道:“太后娘娘,奴婢还得回司药局收拾东西,您这边如果没什么事,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周太后自然应允。江怀越与金玉音一前一后出了慈宁宫,他今日没带随从,金玉音问道:“督公现在要回御马监那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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