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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医院平稳的白昼与黑夜中交替,南风的身体如同被春汛唤醒的冻土,开始显现出缓慢却执拗的复苏迹象。
她能倚靠的时间渐长,流食换成了软烂的粥羹,苍白的面颊上也终于透出些许极淡的血色,像宣纸上不慎晕开的浅粉。
林夏的守候依旧无微不至,但他听从了南风的“命令”和母亲的规劝,不再彻夜枯守,恢复了基本的作息,只是每日必定早到晚走,眼底的血丝与下颌的胡茬终于日渐消退,那个清朗温润的林夏,正在一点点回来。
在这看似平静的康复期里,一些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便利”与“顺畅”,悄然围绕着南风。起初谁也没有特别留意。
比如,南风的主治医生在一次例行查房后,仿佛不经意地对林夏提起:“后续神经功能恢复和免疫力重建,除了常规治疗,可以考虑结合一些温和的物理疗法和特定营养素补充。我这里有份比较详细的建议方案,是省里一位资深康复专家分享的,针对性很强,你们可以参考看看。”递过来的文件夹里,方案条理清晰,甚至标注了本地哪里可以找到合适的器械和信誉良好的营养品供应商。
又比如,林夏去为南风办理一些复杂的医保手续时,原本预期需要来回奔波数日、盖章无数的流程,竟出乎意料地顺畅,窗口人员的态度格外耐心细致,一些模糊的条款也被解释得清清楚楚。他疑惑地问了一句,对方只笑笑说:“系统升级了,效率提高,而且您这边材料准备得特别齐全规范。”
再后来,南风能下床进行短距离走动时,林夏现医院那个原本器械老旧、时常被占用的康复室,不知何时添置了几台崭新的、更适合她目前虚弱状态的温和型设备,而且在她惯常去的时间段,总显得格外空敞安静。护士笑着说:“最近院里正好在更新设备,你们运气好。”
这些细小的“好运”与“巧合”,零散而平常,仿佛只是医院服务提升或机缘使然,并未引起太多波澜。林夏全心扑在南风身上,只觉得一切顺利是上苍眷顾;南风则在日复一日的虚弱与坚持中,无暇深究。
直到一个午后,南风在林夏的搀扶下,慢慢踱到病房走廊尽头的阳光房。那里有几把藤椅,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绿化庭院。她坐下休息,目光无意间落在小茶几上,那里散放着几本住院病人常看的休闲杂志。她的指尖拂过封面,却在两本杂志之间,触到一本薄薄的、装帧极其素雅的古旧线装书,没有名字,只以靛蓝布面为封。
她有些好奇,轻轻抽出来翻开。里面并非印刷体,而是清隽工整的毛笔小楷誊抄,内容是关于云南本地草木药材在病后调元理气方面的民间应用辑录。不仅分门别类,详述性味功效,还仔细标注了不同体质阶段的适用禁忌,甚至附录了几幅手绘的植物图谱,笔法简洁而传神。这不像公开出版物,更像某位精通此道的学者私人整理的笔记。
南风心中一动,翻到扉页,右下角仅有一个极小的、朱砂色的私章印迹,字形古奥,她辨认了片刻,隐约看出是“澄怀观物”四字。这印章,她似乎在徐砚舟赠予的某份资料复印件上见过一角。
就在这时,负责她病房的护士长走了过来,看到南风手中的书,笑道:“这本书啊,是之前一位来探望朋友的先生落在这儿的,说是本闲书,留给有缘的病人翻翻解闷。我看着挺雅致,就放这儿了。南老师要是感兴趣,拿去看着玩也行,都是些养生老方子。”
探望朋友的先生?有缘的病人?南风握着那本尚存一丝若有若无墨香与檀香的书,指尖微微烫。她想起窗台那盆绿意盎然的石斛,想起那份“恰到好处”出现的康复方案,想起近日种种难以言喻的顺畅……这些零散的碎片,在此刻,被这本突然出现的、带着强烈个人印记的手抄本,轻轻串联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庭院里,几株高大的乔木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没有那个挺拔沉稳的身影,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深海般静默的关注。他的关心,从不以重量彰显存在,而是化作无处不在的、支撑她平稳呼吸的空气,是修复过程中每一处精妙的榫卯,是黑暗甬道里始终不曾熄灭的、温度恰好的壁灯。他做了许多,却将所有的痕迹都巧妙地融入了背景音里,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命运顺理成章的安排。
南风的心底,悄然泛起一片极其柔软的涟漪。那并非波澜,而是一种被如此深沉、又如此克制地托举着的感知。她将线装书轻轻抱在胸前,对护士长笑了笑:“是本好书,我借去看看。”
她没有对林夏提起这本书的特殊,也没有去求证那些“巧合”。有些关怀,如同月夜下的潮汐,你不见其汹涌,却知它曾漫过沙滩,抚平了起伏。徐砚舟用他的方式,为她构筑了一个看不见的、柔软而坚固的恢复结界,驱散了可能的麻烦,填补了细微的短缺,却始终未曾踏足结界中央,打扰她和林夏那份劫后重生的、充满心疼与守护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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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沉默的守护,让南风在体味林夏毫无保留的深情之余,也感受到一种更为广阔、更令人心折的温柔。那温柔告诉她,即使在她最脆弱狼狈的时刻,这世间仍有人,在以一种不索取、不惊扰、甚至不期待被知晓的方式,珍视着她的存在,并默默为她铺平一段艰难的路。
她将这份复杂的感念悄然藏于心底。如同珍藏起一枚月光,不必时时取出示人,却知道它始终在那里,清凉地映照着某个角落。
窗外,阳光正好,庭中树木的嫩叶又舒展了几分。南风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正为她调整靠垫角度的林夏,将手轻轻放入他温暖的掌心。
前路尚长,但她已不再孤单,也不再只是被守护。她有了想要紧紧握住的手,也有了身后那片无声却深沉的海。这便是够了。
出院那天,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后的、澄澈通透的蓝,几缕云丝淡得如同画家用最细的笔锋,不经意间留下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植物蒸腾出的清新气息,深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被洗涤了一遍。
林夏早早办妥了一切手续,将南风裹在一件柔软的鹅黄色开衫里——那是林妈妈特意新织的,说是暖黄色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他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扶她起身,为她穿鞋,每一个步骤都熟练而轻柔,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瓷器。
南风的身体仍虚,脚下有些绵软,但双脚实实在在踏在医院外带着阳光温度的地面上时,一种近乎新生的颤栗感,还是从脚底直窜上心头。她眯起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却不刺目的自然光线,贪婪地呼吸着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林夏只是稳稳地扶着她,沿着医院外那条安静的林荫道,慢慢地走。度很慢,像在丈量重生后的每一步。路旁的香樟树落下细碎的阴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南风偶尔会停下来,不是因为累,只是想看看枝头,或者路边砖缝里探出的一星野花。
“累了就说。”林夏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声音低柔。
“不累,”南风摇摇头,目光流连在光影之间,“只是觉得……一切都很好。”劫后余生,目之所及,皆是恩赐。
当南风那栋被青藤半掩的小院门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她的眼眶微微热了。离开时是生死未卜的仓惶,归来时,已是穿越过地狱之火的归人。
推开木门,小院里的一切似乎都被精心打理过。石径清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丛金银花长得越繁茂,绿油油的叶片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她常坐的那把老藤椅被挪到了廊下最避风又有阳光的位置,上面铺着干净的素色棉垫。窗明几净,连窗台上那几盆多肉植物,都显得格外水灵饱满。
“都是妈提前来收拾的,”林夏扶她在藤椅上坐下,又进屋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膝上,“她说你回来,家里得有个家的样子。”
南风环顾着这个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小天地,心中被一股温热的暖流涨得满满的。这里没有医院的苍白与冰冷,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生活的气息与等待的温情。
林夏没让她多动,自己进进出出,很快端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又拧了热毛巾让她擦脸。他的照顾已成习惯,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刻意的痕迹。
“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把熬好的粥热上,再炒两个清淡的小菜。”他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林夏,”南风轻声叫住他。
他回头,目光带着询问。
南风拍了拍藤椅旁边的石凳:“不急,先坐会儿。”等他坐下,她才问,“我病了这一场,你天天守着我,家里……养殖场那边,耽搁了不少吧?林爸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这是她心头一直悬着的事。她知道林夏的家庭担子不轻,养殖场是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林夏多年的心血。
林夏闻言,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事儿了”的踏实感。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放心吧,爸盯着呢,没什么大问题。”他的语气平和笃定,“你刚病倒那会儿,我跟爸说了情况,他二话没说就让我安心在医院陪你,场子里的事不用我操心。后来你情况凶险,我确实分身乏术,爸就更忙了,整天泡在场里。郭安那小子,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关键时候很靠谱,那段时间他没少往养殖场跑,重活累活抢着干,说是替我看摊子。还有村里几个平时受过咱家帮衬的叔伯,也常去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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