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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瑶安堂的青石板阶就已被求医的百姓踏得亮。苏瑶刚摘下门闩,就见药工老张头抱着空药箱瘫坐在门槛上,竹编的箱底还留着昨夜熬药的焦痕。
“姑娘,最后一批当归也用完了。”老张头的旱烟杆在石阶上磕得梆响,烟锅里的火星溅在青苔上,“刚才去百草堂进货,王掌柜说……说所有药铺都接到了通知,要给咱们瑶安堂断货。”
苏瑶的指尖在药柜上顿住,樟木抽屉里的金银花正散着清苦的香气。她掀起账本,最近三个月的药材采购价被红笔圈得触目惊心——黄连涨了七成,当归翻了一倍,就连最普通的甘草都标出了天价。
“他们这是要逼死咱们啊!”抓药学徒阿贵在柜台后急得直跺脚,手里的戥子“当啷”掉在地上,“昨天城西的济世堂就是因为断药,关张了!”
苏瑶没说话,转身进了内堂。铜镜里映出她素色的布裙,鬓边别着的金银花簪还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她摩挲着簪子上的纹路,突然想起十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城郊踏青,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指着丛生的艾草说:“瑶儿记住,药不在贵,能治病的就是好药。”
“备马车。”她抓起药篓往外走,布裙扫过药碾子,带起一阵草药的飞尘,“去虎头崖。”
阿贵扒着车辕追问:“姑娘,那地方不是早就荒废了吗?当年闹瘟疫,官府封了整片山……”话没说完就被苏瑶凌厉的眼神噎回去,少年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偷偷往药篓里塞了把防身的短刀。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街对面的百草堂门口,几个药商正围着王掌柜交头接耳。苏瑶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李记药行的老板正往王掌柜手里塞银票,几人脸上的笑意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
“萧府的意思,只要能逼垮瑶安堂,这城西的药材生意就归咱们几家分。”李老板的声音透过车帘飘进来,带着得意的腔调,“听说那苏丫头还想跟驻军做生意?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车轮突然碾过石子,苏瑶的额头撞在车壁上。她捂着疼的额角,指尖却因用力而泛白——难怪最近药材涨得这么离谱,原来是萧府在背后搞鬼。去年她拒绝萧丞相的亲信高价求购创伤药粉,看来这是报复来了。
马车在虎头崖下停住。枯黄的茅草没过膝盖,风一吹就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阿贵攥着短刀的手沁出冷汗,指着崖壁上“疫区禁地”的石碑结巴道:“姑……姑娘,这里真的有药吗?”
苏瑶却径直往山坡上走,布裙被茅草划开细口也浑然不觉。她蹲下身拨开一片野蒿,底下的石缝里竟冒出株嫩绿的防风,叶片上还挂着晨露。
“看,这是防风。”她掐下一片叶子递到阿贵面前,指尖带着清冽的草木气,“能治风寒头痛,药效比药铺里的陈货还好。”又指向远处的灌木丛,“那是苦参,虽然苦了点,但清热燥湿最管用。”
阿贵的眼睛亮起来。他跟着苏瑶在草丛里穿梭,很快就现了成片的蒲公英和马齿苋。少年的惊呼声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掠过湛蓝的天空,将沉寂的山坡搅得生动起来。
“姑娘,您怎么知道这里有药?”他抱着半篓药材,额头上的汗珠滚落进衣领,却笑得格外灿烂。
“我母亲以前常来。”苏瑶的目光落在崖顶的老槐树上,树杈间还挂着个破旧的药篓,想必是当年药农留下的,“她说真正的药田,从来不在账本上。”
正当两人忙着采药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苏瑶示意阿贵躲进灌木丛,自己则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药篓。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疾驰而来,为那人正是李记药行的账房先生,手里还牵着条龇牙咧嘴的狼狗。
“苏姑娘,真是好兴致啊。”账房先生勒住缰绳,皮靴踩在草地上出沉闷的声响,“这疫区的药也敢采?就不怕吃死人吗?”
苏瑶直起身,阳光透过她的隙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账房说笑了。药材好不好,看品相便知。”她举起一株刚挖的黄芪,根须粗壮饱满,“总比某些药铺里用硫磺熏过的陈货强。”
狼狗突然狂吠起来,挣着铁链就要扑上来。阿贵从灌木丛里跳出来,举着短刀挡在苏瑶身前,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青松:“不准欺负我家姑娘!”
账房先生嗤笑一声,从马背上抽出根鞭子:“不知死活的东西。告诉你们,这虎头崖已经被我们几家药行买下了,你们采的药,都得给我留下!”
鞭子带着风声抽过来,苏瑶却突然将药篓挡在身前。藤编的篓子被抽得粉碎,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蒲公英的白色绒毛在风中飘散,像无数把小伞。
“这些药,你们要得起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气势,“去年李老板往药材里掺沙子卖给灾民,今年又勾结萧府垄断市价,真当官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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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先生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知道这么多内情,握着鞭子的手不禁有些颤。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十几个穿着军靴的士兵疾驰而来,为的校尉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苏姑娘,我等奉将军之命来取创伤药粉,顺便……”他瞥了眼账房先生,眼神锐利如刀,“顺便巡查禁地名目张胆的私人买卖。”
李账房的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狼狗夹着尾巴呜咽起来,与主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苏瑶没看那几个被士兵押走的汉子,而是弯腰捡起散落的药材。阳光洒在她沾满泥土的指尖上,仿佛镀上了层金边。阿贵突然指着山坡下,兴奋地喊道:“姑娘,您看!好多村民都来了!”
只见几十个背着药篓的村民正往山上走,为的老汉扛着锄头,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泥土:“苏姑娘,我们听说您在这儿采药,就都过来帮忙了!瑶安堂给咱们瞧病从不收钱,这点忙咱们必须帮!”
苏瑶的眼眶一热。她望着漫山遍野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医道漫漫,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她转身对阿贵说:“去拿纸笔,跟各位乡亲说,凡是采来的药材,咱们按市价收购,另外……”她的目光扫过这片荒芜却充满生机的山坡,“跟大家约个长期的规矩,以后这虎头崖的药,咱们瑶安堂包了。”
夕阳西下时,瑶安堂的药柜重新被填满了。苏瑶站在柜台后,看着排队取药的百姓,突然觉得那些药箱里装着的不仅是药材,更是沉甸甸的信任。这时,老张头拿着张纸条匆匆进来,上面是驻军的订单,比上次多了整整三倍。
“姑娘,李记药行那边……”老张头欲言又止,烟杆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让他们等着。”苏瑶低头写着药方,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有力的字迹,“等他们明白,药不是用来垄断的,是用来救人的,再说别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株刚采来的金银花上。苏瑶轻轻嗅了嗅,清苦的香气里,似乎藏着破笼而出的希望。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百草堂里,王掌柜正对着萧府的密信愁,信纸一角的海棠花印记,与苏瑶鬓边的簪子,竟有着惊人的相似。而更远处的城墙上,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男子正望着瑶安堂的方向,手里把玩着枚狼牙玉佩,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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