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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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烧退下去了，头昏脑涨的感觉也消失了，头脑此刻无比清醒，只是身体消耗太大，还有些疲惫。

馀光察觉到床边有人，冉季陷在枕头里的脑袋一偏，视线就和冉鸣川对上了。

看到冉鸣川平安无事，冉季心中一喜，眼眶又热了，他张嘴，这声“爸”已经到了舌尖，却又生生被卷了回去，他又移开了视线。

“怎麽，现在知道不是我亲生的，就不认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冉季总觉得自己从未听过冉鸣川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好像撕破了那层慈父僞装，此刻坐在床边的人才是真正的冉鸣川，自己朝夕相处十几年从未看到过的，真正的冉鸣川。

冉季转头看向冉鸣川，可他分明又是冉鸣川，虽然没有笑，虽然嘴里话听着带刺，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那是为人父母，面对闯了祸的孩子，即使在气头上，也会无条件包容原谅的，充满爱意的眼神。

冉季开不了口，他没法告诉冉鸣川，自己从小就知道冉鸣川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他是发自内心把冉鸣川当做亲生父亲来爱戴的。

他一定是爱冉鸣川的，他只是不敢确认，冉鸣川也是真的爱自己，纵使过去的十几年，冉鸣川都是个称职甚至可以说优秀的父亲，可一旦接受冉鸣川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们母子的，冉鸣川的爱就不再单纯，自己的感觉也不再可信了，冉季怕自己的自作多情会带来二次伤害。

冉季深吸了一口气，但现在也只有冉鸣川能够回答自己的疑惑了，于是他鼓起勇气，问冉鸣川：“你认识维塔利吗？”

听到这个名字，冉鸣川的瞳孔一震，神情严肃，不答反问：“他们给你说什麽了？”

“他们说要带我走，让我和父母团聚……”冉季越说越是底气不足，“他们叫我弗拉基米尔，我也回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也是遇到外国人，他说我叫弗拉基米尔……”

“你叫冉季！”这四个字说得铿锵有力，冉季被打断，後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可无法否认的是，在听到冉鸣川这麽说之後，心里又有了几分底气。

冉季鼻酸得厉害，他能感觉到眼泪涌出来了，无论他多努力想要憋回去，可还是忍不住，孩子在父亲面前，天生就是更脆弱更爱撒娇的。

“你叫冉季，”冉鸣川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你的爸爸是我，就算你现在不认我，但你，是我和雨薇一起抚养长大的，诚然，我有做得不足的地方，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当爸爸，希望你可以谅解，但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给你的爱，是绝对没有任何保留的，就算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也不能改变，你是我儿子的事实！”

冉季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撑着床坐起来，冉鸣川也张开双手，接住了这个大孩子，连带着也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安和委屈。

“爸！他们把我妈带走了！他们到底想要干什麽？我妈到底是什麽人？”冉季在冉鸣川的怀里，总算敢释放这两天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他嚎啕大哭，嚎得嗓子都痛了，这一刻他好像退化成了一个三岁的孩子，无需有任何顾忌，也不用保持体面，因为他知道这个怀抱的主人会永远无条件地爱自己。

“别怕儿子，我们一定会把妈妈救回来的，别怕……”冉鸣川的手轻抚着冉季的後颈，冉季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抽抽噎噎，急不可耐地追问冉鸣川：“我妈丶到底丶是什麽人，他们丶为什麽要丶抓走我妈？”

冉鸣川叹了一口气，自责道：“我们以为，不告诉你真相是对你的保护，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你总有知道真相的这一天，或许我们一开始慢慢地告诉你，你心里会好受一些……”

冉季把脸埋在冉鸣川的颈窝蹭了蹭，心安理得地向父亲讨要更多的爱抚。

冉鸣川也接收到了来自儿子的信号，拥抱的力道也加重了一些，开口道：“雨薇，是我的同事，她也是国安警察。二十四年前，沃尔科夫家族内斗，维塔利被他亲哥尼古拉追杀，逃到我们国家，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是我们需要关注的对象，确认情报的真实性後，立刻就有一支精锐行动小组赶往维塔利藏身的城市，率宾。”

对冉季而言，这个词代表的并不是故乡，而是他每一个噩梦发生的舞台。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冉鸣川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雨薇就是这个小组的成员，她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万里挑一的精锐，那时候她的任务是尽可能潜伏到维塔利的身边，监视维塔利的动态。但造化弄人，因为现场的突发状况，为了救人，本该在暗处潜伏的雨薇暴露在了维塔利的面前，雨薇只能将计就计，装作一个普通人，开始接触维塔利。

“维塔利对雨薇是否一见钟情，这点我也不能确定，毕竟维塔利是个极度狡猾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是毫无缘由的，所以，毫无缘由地爱上一个人，这样的事，似乎也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但总之，呈现在表面上的，就是维塔利对雨薇展开了攻势猛烈的追求，明明他的身上还有伤，但每天还雷打不动地去缠着雨薇，甚至还为了雨薇学习中文……这点，是行动小组的大家都没有想到的。

“或许是维塔利面对雨薇时的热情和笨拙迷惑了行动小组，让大家放松了警惕，没有意识到雨薇发生了意外。可是，完全没有给行动小组反应时间，因为在那之後，维塔利就带着他的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我个人也更倾向于，在那个时候，维塔利就已经知道了雨薇的身份，无论在最後那一刻是出于他想要占有雨薇的心情，还是出于对雨薇带着目的接近他的报复，他都带给了雨薇真实的伤害。

“虽然我们第一时间亡羊补牢，却还是没能掌握到维塔利的行踪，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雨薇被检查出怀上了你……”

“为什麽要留下我？”冉季难以置信，他完全想象不出来，季雨薇留下自己的理由。

“是啊……发现怀上你的时候还挺早的，雨薇完全可以不留你，那时候她还年轻，她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任务，搭上自己的一生，但她在向组织汇报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让组织无法拒绝的理由——‘这个孩子是维塔利的，只要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维塔利就会有再踏上中国的理由，我们也就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抓住维塔利。’”

听到这个答案，要说不失望肯定是假的，季雨薇生下自己，并不是因为对自己的爱，甚至不是对弱小生命的怜惜，自己原来是以“诱饵”的身份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冉鸣川第一时间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对此刻的冉季而言是一种伤害，他连忙补充：“雨薇那时候是这样向组织汇报的，但你应该知道，汇报内容不一定是自己的真实想法，那只是更有利于组织的发言，雨薇想要留下你，而你的成长也需要组织在各方面助力，她必须得向组织证明你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儿子，你作为当事人，你应该最清楚，她是你妈妈，她是把你当自己的宝贝，还是当诱饵，你有自己的判断，对吧？”

“嗯……”冉季闷闷地应了一声。

冉鸣川当然清楚他这个儿子，轻轻拍了拍冉季的脑袋，提醒道：“别胡思乱想，雨薇当然爱你，她一定比我更爱你。”

“唔……”情绪平复下来，再听到冉鸣川说爱自己，冉季反倒觉得害臊起来，也忘了刚才自己的糗样，挣脱了冉鸣川，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追问冉鸣川，“然後呢？”

“然後组织同意了雨薇的请求，你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雨薇那时候不过也才二十多岁，一个小姑娘单独抚养你，其实你很乖的，但你太乖了，总被同龄人欺负，雨薇也意识到无论她给你多少爱，你的童年也是不完整的，因为你没有爸爸，所以，就向组织给你申请了一个‘爸爸’，也就是我。”

冉鸣川说着，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他本就凸出的啤酒肚看上去就更圆了。

“我没有骗你，我来到你的世界，就是为了做好你的爸爸，而不是监视你们母子，虽然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个合格的爸爸，但我一定也和天下所有的爸爸一样，爱着自己的孩子，并且努力想要做个好爸爸，现在说这样的话可能有点矫情，”冉鸣川擡起手捧起冉季的脸颊，眼里满是慈爱，柔声道，“但是，我真的很荣幸，能够成为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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