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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
“那年她陪我去一个展子当嘉宾,我印了很多海报签售用。到现场之後她给每一个买了我海报的人按照她们购买海报的数量发了相同数量的塑封袋方便她们保存。”
“送塑封袋这种事情,它要不了多少钱,很廉价。有人问我这麽廉价的爱就能买走你的心吗?但是买海报送你一个保护海报的塑封袋是一件‘多馀的事情’。送不送塑封袋都没关系。她们来买,自然会想办法收。可是她会想到,她会去做。她会尽量把每一个人照顾周到。所以廉价的是塑封袋,但昂贵的是她能看到每一个人的心。”
“所以这就是你爱她的原因。”
“很难不爱吧。”
崔漪宁把病房窗帘都拉上,阳光被浅蓝的窗帘布染成硫酸纸似的海蓝,蒙着病房里的三个人。
谢兰升坐靠在病床上,俯视的自然视线正好落在杨芷青身上。
从刚才开始杨芷青就没有说话。她双手握成拳搭在病床边,头低着,像沉思也像沉睡。崔漪宁先稳定了谢兰升的情绪,和她聊起乔改琦这个人。
崔漪宁曾经听过杨芷青简单和她描述过几句的乔改琦。她对乔改琦有一个阳光丶勇敢和坚强的简单的画像。
现在谢兰升把乔改琦的形象一点点填补,一点点丰满。这个人和崔漪宁没有半点关系,但崔漪宁还是站在一片海蓝色之中安静的听完了谢兰升心里的乔改琦。
“她有很多小聪明,但一眼就能被看破。哪怕拆穿她的刻意,她也只会笑笑,说可是阿升我就是很喜欢你啊。”谢兰升说这些话时,眼神和脸部线条同样柔和,柔和的像是一片安静的海,“她的爱又小心又坦荡。她记得很多很多我的事情,手机里有一个我的专属的备忘录,那里记了很多我的事情。她还有一个署名为SHENG的相册。那里存着好多我的照片。”
崔漪宁把凳子拖近谢兰升,铁质的凳脚在地上划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难听的声音。
谢兰升恍如未闻,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第一次发现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惊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一个人这麽对待。我也很难去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但还好她的记录里都是一些很正常的事情,没什麽奇怪的。”
崔漪宁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杨芷青。往常到这时她该出来说一两句无聊的话活跃氛围,而现在她只是安静,维持着不知道是沉思还是沉睡的动作。
“後来我就很高兴了。原来可以有人这麽爱我。”
崔漪宁把目光投向谢兰升。她很肯定地说:“你值得的。”
谢兰升冲着崔漪宁笑笑。她擡起小臂把手掌落到杨芷青的脑袋上,蜡黄的手指隐入黑发,谢兰升很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
她摸到杨芷青脑袋上的那道伤,凹凸不平,崎岖的。
“或许吧。但她这麽爱我,我很害怕。”
崔漪宁循循善诱:“怕什麽呢?”
“我怕爱意消磨,怕我们最後连朋友都没得做,怕我们还不如陌生人,怕我们怨怼彼此。”
谢兰升的指腹停留在杨芷青突起的伤口上。她没见过那伤口,但想来是歪歪扭扭的,蛇一样。
谢兰升和乔改琦分开两年零十一天,七百四十一天,一万七千七百八十四个小时。
在这一万七千七百八十四个小时里,每一分每一秒谢兰升都靠着对乔改琦的记忆存活。她和记忆里的乔改琦对话,和记忆里的乔改琦生活。时间流逝了,记忆却在脑海中愈发鲜明生动。
幻觉最强烈的时候,谢兰升甚至能闻到乔改琦发顶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怎麽会呢?”崔漪宁和杨芷青到底恋爱十五年,学起彼此的语气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崔漪宁咬咬嘴唇,接着学,“你们不是很相爱吗?”
谢兰升的手指拢起来,她梳着杨芷青的一缕打结的头发苦笑:“可是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面啊。整整两年,七百四十多天。我变成现在这样,她又会变成什麽样?再见面的时候我们还会相爱吗?我不敢去试。你敢吗?”
崔漪宁平了平语气:“七百四十多天,你在你的想象里把她美化了许许多多吧。”
谢兰升闭了闭眼睛,“但不管怎麽说她都是最好的,是我最爱的女朋友。”
“我明白。”崔漪宁挺直腰背。谢兰升或许尚有困惑,但崔漪宁很清楚杨芷青没有沉思也没有沉睡。杨芷青在崩溃。当她崩溃到极致时整个人会石化,声音进入她的耳朵,大脑无法思考。
能听见就足够了。崔漪宁边想边回答了谢兰升刚才的那个问题:“我不敢。不再继续接触下去的话,她尚且能在我心里保存一份美好的时候。尽管未必剩下很多了,但有一分好也足够了。”
谢兰升的手从杨芷青的脑袋上滑落,砸到病床上。
杨芷青的额头被胳膊压出红彤彤的印子,她的眼睛发亮,说:“胆小鬼,我就敢。”
她把这句话撂给病房里的两个人後,双手撑着病床床沿,小腿绷直推开椅子。
海蓝留恋的缠绵的拉着杨芷青的背影。但杨芷青对她背後一切都不闻不问。她仿佛切断了与这个病房全部的联系,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病房门被杨芷青完全关严,谢兰升拧着眉问:“没事吧?”
崔漪宁摇摇头,“你先顾着你自己吧。刚才说了那麽多话累不累?”
谢兰升其实非常累。
说话是一件很耗费精神的事情。尤其她不久以前才从一波激动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又立刻说了一大堆话。谢兰升其实累到灵魂反复出窍,听自己说话像在听别人发给她的语音消息。
但她还是想说。
和乔改琦不见面以後,她能正大光明提起乔改琦的机会太少了。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这麽畅所欲言提起乔改琦的机会,谢兰升不想错过。
她慢悠悠地闭上眼睛,对崔漪宁说:“你们的事情我尊重祝福,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开心,不要像我这样。”
黑暗中,谢兰升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覆上一层柔软的温暖。
崔漪宁温温柔柔:“会的。至于青青,让她自己想想吧。她会好的。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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