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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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一封家书（第1页）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黯淡的残阳挣扎着爬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悠长而孤独的影子。

熊崇枯坐灯下，指腹一遍遍抚过手中那封微皱的信笺。信是旅贲快马加鞭送来的，落款是那个令他既欣慰又怅然的名字——顾承章。

恩师尊前：

自宋平一战后相别，忽已三载。每见南飞雁阵，必忆师门檐下教诲之夕。弟子今随军北返，途经旧驿，见庭前老梅新数枝，恍若师妹昔年所植幽兰，必已飘香。

犹记师常言“竹节虽断，其根相连”，今弟子远行，始悟其中深意。前日雨夜独坐，忽闻《采薇》琴音自邻舍飘来，指法虽生，竟与师妹少时习曲同调。一时怔忡，茶盏倾覆而不觉，方知“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非虚言也。

随附琅琊海贝一枚，乃弟子在阿城废墟所得。其纹如师妹及笄时间玉梳，亦似师授剑谱转折之势。战事虽歇，然诸侯心思难测，望师保重身体，勿为弟子远虑。师妹性急，若习剑又伤，请师以随附药方医治——此方乃剑客寒松所赐，效果奇佳。

于界云得剑一柄，名默渊，杀意甚重，不知何以克之。剑墓旁有雪参一支，郢都多雨水，恐师肺咳，已托旅贲携回。另附绢帕一方，上有师妹所求残谱，血迹污处，幸未损宫商之辨。

临简怆然，承章顿再拜。

熊崇读完，打开脚边小盒，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海贝。入手温润，有着海浪冲刷千年留下的奇异光泽。其表面天然的螺旋纹路，细密流畅，果然神似灵萱自己赠予她的那柄羊脂白玉梳。另有有一方手帕，还有一个布囊。手帕上有血迹，为避免字迹不清，顾承章不敢随意清洗。

熊崇拿起那个素色细麻布仔细包裹的小布囊。解开系带，一株通体莹白如玉的植物滑落掌心。这是一支雪参，根茎如白玉通透，脉络清晰，隐隐可见内蕴的灵光；叶片舒展，边缘环绕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银色光纹，散出淡淡的、清冷至极的幽香。这香气纯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此物乃天地奇珍，受日月精华、冰雪淬炼，五十年方成一株。盛开之时，其香清冽如泉，传闻能引来山巅灵鹤盘旋守护，饮其露水。药典有载：雪参润肺涤痰，止咳如神，有医死人、肉白骨之效。然其性至寒，非至纯至阳之体或修为通玄者不可轻用，寻常人贸然服食，寒气侵髓，反成剧毒。

熊崇身为医道大家，对此物的了解远常人。他将雪参凑近鼻尖，细细嗅闻。那清冽幽香之下，果然潜藏着一缕极其隐晦、却冰寒彻骨的苦涩异韵，仿佛是雪山深处万年不化的玄冰核心散出的气息。再看其根茎饱满莹润，银丝缠绕如活物，这是真正的极品雪参，蕴含的灵性与寒力都达到了顶峰。

略一思忖，他并未将其入药，而是握在手里，直接来到了小屋。

吱呀一声，他推门而入，在小桌前坐定。

虽然他也很少来，蜘蛛也不为所动。熊崇把幽兰送给了灵萱，它很生气，趴在灯芯上不理熊崇。

“给你带个好东西，要不要看看？”熊崇笑道，“知道你喜欢幽兰，但你知道，有些事情我得提前准备了，那盆幽兰不送不行。”

没反应。

“飞天，看，这是什么？”

蜘蛛一动不动。

熊崇小心翼翼地把雪参放在桌子上。

灯芯上的黑影，终于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颤动。

那紧闭的八只复眼，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虽然微小，但熊崇感知得到。一道冰冷、警惕、却又隐含着一丝好奇的目光，扫过熊崇掌心那抹莹白。

飞天犹豫了。它看了看雪参，又看了看熊崇那张带着真诚、甚至有点讨好笑容的脸，似乎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最终，那雪参散出的、对它而言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战胜了怨念。

它动了。八条长腿优雅而迅捷地伸展开来，身体轻盈地一跃，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黑色羽毛，精准地落在了莹白的雪参之上。

接下来生的一幕，无声而诡异。飞天并未像啃食普通猎物那样撕咬。它只是安静地伏在参体上，口器位置似乎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扩散开来。那莹白如玉的根茎内部，以肉眼可见的度，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这些黑线如同活物，迅蔓延、交织、渗透。原本饱满通透的参体，光泽迅黯淡下去，变得灰败。翠绿的叶片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卷曲，枯萎，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当最后一缕生机被汲取殆尽，那价值连城的雪参已化作一堆掺杂着黑色丝线的灰白粉末。而原本黑得纯粹的飞天，此刻周身的甲壳油亮得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深邃得如同宇宙深渊。它细细的绒毛微微颤动着，散出一种满足、慵懒的气息，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

熊崇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并无半分心疼。待飞天似乎心满意足地伸展了一下肢体，他伸出食指，带着试探和安抚的意味，极其轻柔地压了压飞天坚硬光滑的背部。

以往，这个动作绝对会引起飞天剧烈的反弹，它那看似纤细的前肢能在瞬间弹出锋锐堪比玄铁的尖刺，给熊崇留下一个难忘的血点和剧痛。但这一次，奇迹生了。

飞天只是身体微微一僵，复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光芒，随即竟放松下来，任凭那只粗糙的手指在它背上停留了片刻。这几乎是它所能表达的最高级别的“认可”和“回报”——看在雪参的面子上。

熊崇心中微动，知道时机到了。他收回手，开始摊牌，声音低沉而郑重：

“飞天，告诉你一件事。”他看着重新趴伏下来，显得比刚才更圆润了几分的蜘蛛，“这支雪参，并非我寻得。它……是我那大弟子，顾承章送来的。”

熊崇后半生最想做的事，就是让飞天认主，成为这个大弟子的本命蛊物。只要此事一成，即便有太多遗憾和不舍，他也能安心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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